■孔会侠

又一年的深扎活动开始了，毫不犹豫的，我报了漯河。在漯河生活了二十多年，感觉却有些陌生和忐忑，好像一棵树的根基还没盘牢扎实，只能慌乱不安地在风中摇荡。几年来，不断涌起过很多次热切的渴望，渴望更深地走进她，静静凝望，轻轻触摸，久久遐想。

因此，假期一开始，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漯河。贾湖遗址、许慎文化园、杨再兴陵墓、受禅台……这些地方，或许不如兵马俑、龙门石窟等赫赫有名、旅人穿梭，却是这块土地的魂魄。无论是这些历史遗迹，还是正发生着的诸多故事，都是读懂这块土地的密码。

我想逐字逐句地阅读它。从它的第一行文字开始，第一行刻写着：贾湖。

那天，天气晴朗，一丝风都没有，我决定骑车前往。顺着沙河北岸的一条县级公路，我一路向西。经过龙城镇的时候，热闹的乡村集镇景象扑面而来。

公路两边是一个连一个的摊贩，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炸油条和馓子的、有打胡椒面的……汽车被堵了很长很长时间，司机焦灼地按喇叭，有些忍不住探头出来，把颈引得老长，可还是看不到头，就哀叹一声缩回车里，听听歌或是翻看手机。赶集的村人不紧不慢地细细逛着，随性地在街道两边来往穿梭。

我笑了，暗自庆幸：幸亏今天骑着自行车出来了！车头一摆，我决定从村里上河堤，沿着河堤走。

一上河堤，立刻恍若隔世。略泛润色的土路蜿蜒着向前铺展，伸向蓝天的树枝上，冷不丁会飞起一只黑色小鸟，它喳喳的叫声更显得宁静。心里的愉悦，像不为人知的波纹，在阳光下轻轻地、缠绵不息地扩散、扩散……

不知骑了有多远，眼前突然出现一大摊泥水，肆意铺展了整个路面，一点干硬的地方都没有。这摊泥水像个爱捣蛋的家伙，他歪着头，看着你，坏笑着，心里的潜台词是：看你怎么办。我笑笑，回头，在不远的一个路口，穿过一片绿意盈盈的麦田，又回到公路上。

骑了两个多小时后，就到了北舞渡。北舞渡是沙河岸边的重要渡口，现在，这里最著名的是胡辣汤了。

从河北到河南，有座桥。穿过桥，桥头路东的那家，十来点了还排着队，胡辣汤应该熬得很好喝吧？

继续往南，路西是舞阳三高。听说，我们上师范时班里那个最帅最有才的郭万祥，现在在这里教美术。时间就像这脚下流淌的颍河水，它悄无声息地昼夜不息，让人深陷于生活的各种琐碎、对它习焉不察时，它已经走了很远，并将过往也都带走了。

出北舞渡往西南方向走，不远处可见一个村子，就是贾湖了。

刚到村口，就看到了贾湖遗址的指示牌，就在村头左拐的马路边。在村民房屋间的空旷地带，正在修整以供参观的贾湖遗址还在建造当中，不成形的几个区域已经划分好，里面什么也没有。

贾湖，是重要的裴李岗文化所在地，发掘出七音骨笛的地方，发现最早契刻符号的地方，不应该跟普通的村子一样呀。

路北，一群村民正站在村口，袖着手，热热闹闹地拉着家常，不时传出哈哈大笑。有几个老人坐在凳子上，靠着墙闭目养神。

公路旁边是一个大坑塘，就像我家门口的坑塘一样。可是我小时候，坑塘不是这个样子。

我小时候，坑塘里的水很多，晴天的时候，水面会下落些，夏天下落得尤其快，雨季一来，它又迅猛疯涨，偶尔还有要漫出来的架势。那时我感觉，坑糖水、水里的小鱼、飘着铺成一大片一大片的苲草、夏日里白天光屁股嬉闹的孩子、夜晚轻声说话潜在水里洗澡的女人，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样子。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了。村里的孩子长大后，脑海里念念不忘的会是什么呢？

坑塘那边，是一大片麦地，麦地边缘处，有一处很小的房子，房子旁，站着一个佝偻腰身的老妇人，一动不动。我跳下坑塘，穿过坑底，坑底平地一样，贴着一丛丛枯草。从坑沿的斜坡上去后，我问：“大娘，那时候考古队是在哪里挖的？你去看过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原来，大娘耳聋得厉害，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可是她用力大声说，怕我听不见：“我八十三了！我家老头子，比我大5岁，八十八了！”

她指向那群男人，说：“那个就是我家老头！”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模糊一团的男人，一个也看不清楚。我笑了，决定什么都不说，听她讲。尽管，我什么都不问，她却像积攒了满当当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倾倒起来。

“我年前做了白内障手术，一千多块钱，我家老头子伺候的我……我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嫁到开封了，几年都见不着，她也有孙子了，更来不了了……儿子想接我回去，媳妇不让，住哪儿不是住？孙子媳妇老来看我，前几天还给我买衣裳和吃的，还给了我500块钱……”

突然起风了。一阵扑簌簌的响声。原来，小屋前边，老人家用的是老式压井，怕天冷上冻，老人把压井的出水口捆绑了好几层塑料布，有红的，有白的，有黄的，它们那么轻薄，一层一层地裹着，风一来，它们就扑簌簌响得更大声了……

贾湖的考古发现告诉我们，八九千年前，这里的村民，已经过着这样的生活：有房屋、家畜、稻田，还有文字、音乐和酒。

八九千年后，这里的村民，变了多少？变了什么？汽车、柏油路、电视机、英语和麦当劳？

回来的路上，我想避开人车的热闹，仍然走河堤。

沙河、枯树、麦田、飞鸟，跟我来时见到的，分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