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超
一
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穿过花花绿绿的招牌,你会看见我家的门楼。门是虚掩的,用手一推就会吱吱作响,别太用劲儿,晃动的门环会砸褪古铜色的镶漆。
说到我家的宅院,就不能不提到住在里边的家人。那天我们在福云坊小聚,我向你提到过他们。他们都是好人,而我是他们的不肖子孙、不良兄弟。我记得那天我们喝光了你从家里带去的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却惊奇地没有醉倒。我对你说我好久没回家了,我想他们。你说你希望我回去和他们团聚。我们把酒杯碰得叮当作响,然后蹒跚地下楼,走入那一片耀眼的喧哗。
作为我的朋友,你是我唯一的听众,所以我才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
所有的漂泊都源自一种年少轻狂的悸动,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曾沿着这条亘古不变的崎岖之路毅然前行,我看见漫天的黄尘中跌宕的背影,泥泞的古道上深陷的足迹。或许在我生命的某一处,过早的植入了不安元素,让我把流浪看作是一种归宿。只有在路上,我才能获得片刻安宁。我知道你也不是个安分的人,我们都一样。
二
那年,我独自一人挤上开往南边的火车,生命中第一幕奔行就这样草草上演。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愿像父辈们一样,守着几亩薄田等待苍老。你也一样,我们都背叛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耘,背叛了闪烁着祖祖辈辈辛劳的土地。
十六岁,少不更事的年纪,我却突发奇想要去闯荡世界。后来我找到了唯一可以令自己信服的理由:这是源于我们父辈躁动不安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太多热情的他们,内心深处原来一直都埋藏着闯荡的种子。当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的瞬间,他们却忽然望见了彼此早生的白发,惊异于自己的老态,在岁月里相对无言。
我穿行于大街小巷,焦渴的目光游走于这城市的每个角落,我不能放过任何一张招工通知或广告招牌。他们说这里黄金遍地,这里繁花似锦,我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为自己找寻一片崭新的天地。我惊叹于汉字那烦琐的笔画和无尽的数量,总有那么多是我不认识的。同时,我又忍不住沾沾自喜,我只上到初中二年级,虽然只上了半年,但猜出大多数招牌的意思,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吃完了奶奶为我煮的鸡蛋,我仍未找到一处愿意容纳我的场所。我体格瘦弱,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没有人愿意雇用一个光会吃饭却干不动活儿的累赘。我默默地游荡,身披着城市缤纷的夜色,止不住颤抖。
直至现在,我始终不愿面对那年的凄惶。一九七九年是横亘在我生命中的残桥,我对它耿耿于怀。我无法抹去那一年对于我个人的难以磨灭的惶恐印象。由此牵出的时间链条上,分明镌刻着此前的一九七五年,作为我流浪的起点,它同样令我惶恐。我走在车水马龙的道旁,像走在一团团棉花上,我望向闪烁不定的霓虹,眼中掠过一块块乌云。我想我是饿了,张开嘴角,我咧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眼泪纷纷坠落。
别笑我,你的境况不是还不如我?你的那个老乡,你不会不记得他怎样在花光你所有的钱后把你的被褥扔出窗外,覆盖在燃烧着的垃圾堆上吧?被罩上那朵鲜艳的牡丹,曾见证过你父母的幸福时刻,却在火光中泛着憔悴的殷红。
三
我常常在想,倘若当时我不那么一意孤行,生活或许会安逸如初。当年我们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要出人头地,我原以为那只是心血来潮时的一次冲动,它却在以后的生涯中化作一把利刃,时刻悬挂于我头顶的天空。为了它,我学会了讨好,学会了欺骗。我是父亲的不肖儿子,是你的不良兄弟,其实这一点早就很分明了——一九七五年,在一片汪洋中,那扇单薄的门板就已把我俩区分开来:我贪婪地抓着门板漂流时,你正奋力推着木盆中的父亲在浪花里翻腾。父亲说,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无法原谅我。
后来,我终于回去了,穿过满街花花绿绿的招牌,回到了我已许久未曾亲近的院落。父亲抬起干枯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一抹,抹去了我翻涌的泪水,抹去了我们旷日持久的争执。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父亲心中从没怨过我,而我则固执地在离家不远的小镇上穿梭,度着寄人篱下的光阴。
四
一九八二年,哥哥来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带来了父亲离世的消息。这个在抗美援朝硝烟中架着双拐回归故里、在儿女的成长中苍老、在父辈的垄亩间耕耘的男人,走完了他平淡从容的一生。让肖山回来上学!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叮嘱。
我就是肖山。一九八三年,我二十岁,考上了首都一所不错的大学。哥哥到南方追寻他的梦想,从此再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