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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8日 星期

桂花香如故


■罗 勇

清晨推窗,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不疾不徐,恰如故人轻柔叩门。我扶着窗棂微微一怔——又是一年秋深,文昌街的桂花,终是开了。

街道晨雾朦胧,只有那香气是分明的,带着露水的清润,直往人心脾里钻。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香气像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那年,也是桂花飘香的季节,我从广东打工回来。文昌街浸在馥郁的香气里,洗涤着我的疲惫与失落。母亲腿疾发作已一月有余,疼得整夜难眠。我几乎身无分文,站在县中医院门口发愁。

“这不是大勇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淡蓝色衬衫的姑娘,挎着包站在桂花树下。几朵金黄的花落在她的肩头。“我是叶子。老同学,你不记得我了?”她笑盈盈地说。

我这才认出,她是我初中同学叶子。几年不见,叶子变得愈发漂亮、落落大方。她说她在县卫校读书,说话时眼睛微弯,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得知我母亲的病,她当即通过县卫校的老师联系了县中医院的大夫,开了药方,还亲自带来艾条和膏药。“每天灸一刻钟,配合药油揉开。”她蹲在母亲床前,手指轻轻按在母亲膝盖的穴位上。

母亲用药后,腿疾渐渐好转。母亲能下地走路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儿啊,你去谢谢那姑娘。人家帮了大忙。”

那段日子,我常常陪叶子在文昌街散步。农历八月,整条街的桂花都开了,香气四溢。

“你闻,香味是不是比昨天又浓了一些?”叶子仰头看着桂花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桂花就是这样,不开则已,一开就惊天动地的。”我说。

她笑起来,说:“像积蓄了整个夏天的力量,都在这几天释放出来。”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桂花像碎金般落下来。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光影,步子轻快。

“书上讲,桂花香气能刺激大脑分泌内啡肽。那是让人快乐的物质。”她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闻见桂花香,真的能忘记烦恼。”

那时候,我刚辍学,在砖瓦场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儿,心里满是迷茫。叶子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说:“其实人生路长着呢,一时的弯道不算什么。我从卫校毕业后还想继续深造。人,总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我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的积雪悄悄融化。

母亲能下地干活儿那天,特意去菜园里割了韭菜,包了饺子,让我请叶子来家里吃饭。那是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叶子来了,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手里还提着一包桂花糕。

“文昌街转角那家蛋糕店做的,味道还不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桂花糕递给母亲。

饭后,她帮母亲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边洗碗边说话,笑声一阵阵传来。我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听着她们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叫作“家”的感觉。

深秋,桂花渐渐凋谢。一天晚上,叶子来找我,说:“学校安排我们去市里的医院实习,下周一就走。”我怔了怔,随即笑着说:“这是好事。市里的医院平台大,能学到更多东西。”

她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已略显稀疏的桂花树说:“等我回来时,桂花应该都谢了。”

“明年还会开的。”我说。

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说:“那你明年还会陪我赏桂花吗?”

“当然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笑了,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说:“这里面是我今年晒的干桂花,送给你。你出门想家的时候闻一闻,就像回到了文昌街。”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香囊,喉咙有些发紧。

叶子到市里实习后,我去广东继续打工了。其间,我们一直在通信。她字迹清秀工整,字里行间满是对我的鼓励:“好好努力!你那么聪明,将来一定会有个好前程。”

半年多后,她的来信逐渐少了。最后一封信里,她说实习结束后可能会留在市里工作。

第二年,桂花初开的日子,我请假专程回了趟老家。每天晚上,我都会一个人在文昌街转悠。然而,叶子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我听人说她结婚了,又听人说她离了婚,独自一人去了南方。

时光飞逝,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些年,我的日子过得虽不算宽裕却也平静。只是,每到桂花盛开的时节,我总会想起叶子。

傍晚时分,我独自走向文昌街。桂花开得正盛,夕阳的光斜斜地穿过枝叶,把整条街染成了金黄色。一阵风吹过,细碎的花雨落下。我仿佛又看见了叶子:她站在最高大的那棵桂花树下,穿着淡蓝色衬衫,肩头落满桂花,笑容依旧清澈。

我在桂花树下站立良久,直到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桂花香气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缠绕着时光深处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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