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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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9日 星期




■安小悠

在我们那儿,馍是主食。早餐馍菜汤,晚餐馍菜汤,中午如果来不及做饭,啃块干馍就口白开水,就是一顿饭。馍,仅一个字,却撑起了中原大地无数个日日夜夜。

时光倒退30年,我还是孩子,放学后进门就大喊:“妈,我快饿死了。”母亲正在灶间忙活,晚饭还没做好,先递给我一块馍,我就狼吞虎咽地开吃。

蒸馍就是馒头,但我们不说馒头说蒸馍。蒸馍有两种,圆蒸馍,状如小丘;家里常做的是长方形的蒸馍,四平八稳,也是寻常日子的形状。

蒸馍先发面。母亲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捏几粒糖精用温水化开,和好面后盖上锅排,静等面团内部渐起“马蜂窝”。冬天发面慢,母亲就在大铁锅里烧半锅温水,把面盆放进去。面发好后,取出置于案板上,搓成长条,切段上锅,母亲称其为“壮”馍,我不明白,大约取吉祥之意吧。

蒸馍时,一根根砍柴塞进灶膛,火舌像贪婪的怪兽舔着锅底,馍就在火舌的舔舐中慢慢蒸熟了。揭开锅盖,热气扑鼻,盛碗凉水蘸手后才开始拾馍。母亲蒸的馍都是成对的,白白胖胖,挨着锅的一边烤焦了。母亲不让我们吃刚出锅的馍,说不易消化,必须放凉后才能吃,可热馍太诱人了,我们总是趁母亲不备偷一个就跑,边吹边吃,香甜极了。

除了蒸馍,母亲还蒸油卷、包子,只在春节才蒸枣花馍,还有炒馍花、炸馍片。我把这些都归为蒸馍的衍生产品,是母亲在穷苦的日子翻出的花样,是黯淡岁月里的光。

烙馍夏天吃得多。烙馍不用发面,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倒进面盆,加水和成面团即可开始烙。要想烙馍更筋道,和面时打入一个鸡蛋。

母亲和好面,还要支鏊子,就让我去拽麦秸。麦秸轻,一点就着,非常适合烙烙馍。母亲用鏊子烙馍,一边烙,一边翻。我则负责烧火。当然,有时实在配合不默契,火熄了。母亲用翻馍的工具伸进鏊子下面,挑起几根麦秸,轻轻一吹火便又着了,升起的火焰瞬间将母亲的脸映红了。

每次烙馍,母亲总要留两剂面团,拍成鱼状做鱼馍,在鏊子上烙熟。两条面做的“花斑鱼”,不过是困难年月里用来哄孩子的,但我们非常喜欢母亲烙的鱼馍。偶尔也烙油馍,在面团里揉进葱花,很清香,卷土豆丝,我能吃好几个。

新烙馍好吃,卷菜蘸酱吃起来香,卷白糖、红糖吃起来甜,但新烙馍放两天就变硬,这时可以做成水馍,即三两个烙馍叠搭一起过水,刷油、撒盐、五香粉,在平底锅里煎一下,也很好吃。还可以在烧稀饭时,把干烙馍撕碎了泡在里面,煮软了是另一番滋味。因烙馍筋道,对老年人并不友好,所以老人们想吃烙馍时,就采用这种吃法。

焦馍是烙馍的升级版,和面时加芝麻、鸡内金,在鏊子上烙熟后放置周围烘烤,直至焦脆。小孩子易积食,带鸡内金的焦馍可帮助消化。母亲擀的焦馍极薄,透亮、酥脆。逢农历六月六,说是蚂蚁生日,家家户户要烙焦馍,因吃焦馍时不免掉渣,就算给蚂蚁过生日了。

饼也是馍。腊月二十三的下午,母亲要做很多锅盔。母亲做的锅盔状如满月,做好后就放在橱柜上,好像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月亮,感觉永远也吃不完。

饼子比锅盔小,且薄,仅巴掌大,有玉米面饼子、白面饼子,还有两掺的。我喜欢两掺的,既有玉米面的香甜,又不失白面的软糯,尤其新饼蘸西瓜酱,想想都流口水。

油馍算是馍界的王者了,可用来走亲戚。那时过日子节俭,油也金贵,平时做饭不舍得多放,就用筷子在油瓶里蘸一蘸,往锅里甩几滴。只有过节或特殊日子,比如过会、麦收、家里有人过生日,或是我们生病了,母亲才会支锅炸油馍。有时用菜籽油炸,焦黄酥脆;有时用猪油炸,颜色上略逊一筹,但似乎更香糯;有时还用羊油炸,热吃与猪油炸的无异,但放凉有膻味。

30年过去,母亲老了,我也成了母亲。现在所吃的馍几乎都是外面买的,偶尔和面蒸馍,手指与面团碰触,我总想起幼时那被馍香浸透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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