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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4日 星期 二

《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里的轻与重


■张一曼

江子老师在赵瑜的《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的序中提到了两场雪,一场是审美,古典主义;一场是审视,现实主义。这让我想到乡村田野的雪。积雪攒了一整晚的“坚强”,在行人的脚下一串串崩溃。那个画面,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某根神经。这不就是我们的中年写照吗?人到中年,是那片被寒冷构架起来的雪地,外表坚硬,内里虚柔。时间的车轮就是行人的步履,你永远不知道谁会踩上来,更无法预判什么时候会被踩上一脚。

赵瑜写道:“没有人能对抗时间的涂抹。”这句话的分量,中年人一听就懂。

赵瑜写母亲:“她住进了这样的道德约束里。”“我为不能改变母亲而烦恼。”“仿佛现在的日子过好了,都得益于母亲年轻时吃过的苦。”这让我想起自己70多岁的母亲。最近两年,我越来越接不住她的悲伤。她说,年轻时那么难,从来没怕过,现在不行了。怎么会不理解母亲的无助呢?年轻的时候,前路再云遮雾绕,都是有奔头的。可这个世界刚开始展现出美好,立马又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模样。

这是这本书的重——主题的重,人物的重,中年处境的重量。然而,这么“重”的内容,赵瑜的文字却有一种轻薄感——不沉,不压,不堆砌,不故弄玄虚。

他写掰开石榴,让我觉得这样的文字竟出自一名中年男人之手——这需要怎样的浪漫情怀,才能记下来这既轻巧又深刻的瞬间。他写去南渡江游泳,让我看到了生命更多的可能性,有了一种对抗庸常的力量。已婚的中年女人喜好常被架空,但这样的文字有让人心头一动的魔力。他文字中的通透,具有举重若轻的能力。

中国人善用重来强调分量,用它衡量身份、情谊、心事。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越来越小心翼翼。赵瑜的情是重的、人物的分量是重的,可文字是轻的,不遮不掩,不故弄玄虚。这种轻薄感,是真诚,真诚到让你觉得他就在对面坐着,跟你聊天。

赵瑜的文字里还有一个轻,是认知上的“轻逸”。

书里有这样一句话——人类通过对动物的模仿延伸了自我。正是这句话解开了我多年的疑惑。我们应该都接受过这样一种教育——要像蜜蜂一样无私、像老牛一样勤劳、像小鹿一样机敏、像翠竹一样谦虚。每每看到或听到这样的言论,我就忍不住会想:为什么人要去模仿动物或植物,而不是像人一样活着?赵瑜给了我答案:是“延伸”,而不是“成为”;是把外物化为滋养,去拓展“人”本身的边界。这个认知,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虽轻,但涟漪层层。

很多人说,中年要向内关注。赵瑜却说:“我的中年,大概就是从关注他人的世界开始的。”我仿佛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世间行走,走着走着,“欢喜消散”,常怀悲悯。赵瑜说:“我不再是一个唯一正确的人。我只是那条步道上众多人中的一个。我看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我的姿态。”这样的开阔,也是轻的——不执拗,不紧绷。

赵瑜文字里的轻与重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想,是重托住了轻的底,让轻不至于漂浮;而轻化解了重的淤,让重不至于把人压垮。情是重的、人物是重的、人生是重的,但文字,轻轻地托住了这一切。就像那两场雪,从审美到审视,从轻到重,再从重回到轻,最终都落在了我们每个人心头的那片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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