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薛宏冰 实习生 褚晨依 通讯员 吕 辛
8月10日上午,舞阳县人民法院孟寨法庭庭长张保中又一次拨通了李某的电话,再次确认出发时间——8月底,他要带着李某和李某的父亲去鹿邑县送抚养费,让十多年未见面的一家人见上一面。
这起抚养费纠纷,拉扯了十多年。
2011年,李某和前妻离婚,年幼的女儿小青跟着母亲回到鹿邑县的外公家。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年,小青的外公就要跑一趟法院,起诉要求增加抚养费。今年4月,他又起诉了。
按惯例,核算数额、作出判决,案子就能结。但张保中不想就这么画上句号。他想让这家人见一面。
判决书写不了这些。但他觉得,这才是这个案子该有的结局。
孟寨法庭下辖孟寨镇和马村乡,面积126.6平方公里,63个行政村,136个自然村,户籍人口8.3万人。今年上半年,法庭新受理案件138件,同比下降37%。案子少了,法官和干警却更忙了——村室院落、田间地头、农户家中,处处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于“一降一沉”之间,“一庭一策”扎实落地,“红枫融治”的种子在乡土间生根发芽。
这个法庭只有3个人
孟寨法庭只有3名干警:庭长张保中、法官助理常慧光、书记员刘一美。3个人面对8.3万名群众,单打独斗显然不够。
今年年初,在“一庭一策”建设中,孟寨法庭着重打造“红枫融治”司法品牌。“红”依托本地红色革命资源,坚守司法为民初心;“枫”借鉴枫桥经验,重在基层善治;“融”是核心治理策略——法庭与乡镇、村委会、司法所、派出所多方融合联动;“治”是最终目标——服务基层高效能治理。
“红枫融治”的核心是“八步调解法”:听、查、疏、调、确、跟、访、评。和传统诉讼程序不一样的是,“跟”字被单列为一个环节,贯穿全程——从调解阶段的风险预判,到履行阶段的动态提醒,再到结案后的回访评估,形成“调解—履行—反馈”的完整闭环。这套方法不仅挂在墙上,还记在张保中的心里。一个案子走完“八步调解法”,就是一张完整的解纷路线图。
除了“八步调解法”,张保中还有两张图。调解室里挂着辖区诉讼形势图,左边是孟寨镇,右边是马村乡。红绿两种颜色的图钉钉在重点村庄,张保中每个月会调整一次图钉。“绿色是平安,红色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几十个图钉,大部分是绿的。但那几个是红色图钉的地方,他时刻惦记着。
二十多年下来,张保中和63个村的党支部书记都成了老熟人。如今,这63个村的党支部书记全部被孟寨法庭聘为司法联络员。村里有了矛盾纠纷,一个电话,张保中就知道了。
“保中,你快来!”
孟王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孟留记就是其中之一。今年1月的一天下午,张保中正在法庭整理卷宗,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孟留记焦急地说:“保中,你快来!俺村这两户因狗咬人的纠纷又闹起来了,现在都在村委会,吵得不可开交。”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2025年11月的一天晚上,王某没打招呼进了邻居家院子,被邻居家的狗咬伤了。王某打了狂犬疫苗后,找邻居索要2000元赔偿。邻居不乐意:“你不打招呼就进了我家院子,被狗咬了还怪我?”双方各说各的理,僵了一两个月,最后闹到了村委会。
村干部多次调解没成功,孟留记这才给张保中打了电话。
张保中合上卷宗,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张保中赶到后,没急着谈赔偿。他先把两家人分开,让他们各自把憋了几个月的话都说出来。等听明白两边的想法,他才把大家叫到一起,心平气和地分析:“王某没打招呼就进了人家院子,自身有过错;你养狗没拴好,咬了人,也有责任。咱不赌气,就事论事,你们看行不行?”两家人商量后达成一致意见,邻居赔偿王某1000元,纠纷就此了结。事后回访,张保中得知,两家关系并未因此生分。
孟留记认识张保中二十多年了。他告诉记者:“保中经常往村里跑,村里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认识他。有人叫他‘张庭长’,更多的人喊他‘保中’。”
不是村民不懂礼貌,是张保中从来不见外。他进村走访办案,往群众家凳子上一坐,不问案子先拉家常:“今年麦子咋样?娃在哪儿上学?家里几口人?”一聊就是十几二十分钟。等熟了,再谈正事。有时候,一谈就是三四个小时。
法官助理常慧光一开始不理解张保中的工作方式。“我以前在法院机关工作,习惯了看材料、走流程。张庭长对我说,在农村办案,你得先让群众把你当自家人,他才听得进去你的话。”常慧光说,“张庭长让我明白,基层法官不能只坐在审判台上敲法槌,要走到群众中去解决问题。你离群众有多近,群众对你就有多信任。”
调解是更有温度的裁判
调解是更有温度的裁判。这句话,在孟寨法庭落到了实处。
村民张某的宅基地外墙外有块荒地,他在荒地靠墙边位置种了些树。2025年,这块荒地被李某承包。因土地边界不清,双方产生纠纷。李某认为张某占用了自己的承包地,趁张某不在家时将树木砍了,卖了2000余元。张某则认为树木价值6000元,因此诉至法庭。因证据不足,张保中依法驳回了诉讼请求。今年5月,双方在村干部调解下达成协议,但张某事后反悔,矛盾再次激化。
村干部解决不了,又找到了张保中。张保中没有因为案子已经判了就不管,而是和村干部多次上门,向张某讲法理、谈情理。“你想争取利益最大化,心情我能理解,但法律有规定。”经过数次调解,矛盾终于化解。
孟寨镇辖区有一座加油站,20年前修建时建了一段30余米长的围墙,墙基外1.5米处是刘老汉家的耕地。2025年年底,刘老汉反映围墙遮光导致粮食减产,要求加油站补偿20年损失,每年500元,合计约1万元。加油站认为刘老汉的要求无理,坚决不同意。刘老汉多次交涉无果,开始上访。
孟寨镇综治中心工作人员和人民调解员调解未成,向张保中求助。张保中此前处理过该加油站的纠纷,曾到现场走访,了解加油站的来历和建筑情况。这次,他没有在赔偿责任认定上纠缠。他认为,遮光与减产之间是否构成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走诉讼程序能否得到支持,都存在不确定性。为此,张保中给出了新思路:建议加油站逢年过节向老人赠送慰问品。孟寨镇综治中心工作人员和人民调解员据此调整了调解方案,与双方反复沟通,最终达成协议。加油站守住了合规底线,老人得到了实际关怀。
在当地,纠纷解决不了找张保中拿主意,已经成了村干部和乡(镇)综治中心工作人员的习惯。“我们做群众工作是强项,但碰上涉企纠纷、大额赔偿、复杂信访,涉及法律问题就拿不准了。”孟寨镇综治中心负责人陈科说,“张庭长一来,责任怎么分、损失怎么认定、赔偿标准是什么,讲得清清楚楚。”
从张某案到加油站纠纷,张保中有时靠讲法理让当事人信服,有时靠换思路让双方都能接受。张保中常说:“比起判决书,我更愿意写调解书。判决解决纠纷,体现的是法律的尺度;调解化解矛盾,体现的是法律的温度。”
把案子“跑”下去
张保中有个习惯:有空儿就往村里跑。
哪几个村最近矛盾多、哪几户刚打完官司、哪片地界有争议苗头,他心里有份清单。每到一村,他先在村室坐一会儿,跟村党支部书记对一对“账”——这个“账”是纠纷账,也是民情账。
他还加入了各村的村集体微信群,村民在微信群里咨询借钱、土地、抚养费等方面的问题,他随时回答。很多矛盾还没到法庭,就被他提前化解了。案子到了法庭,他也不坐堂办案,而是带着卷宗下到村里、走到地头,就地开庭、就地调解。案子结了,他还继续盯着,直到履行完毕才放心。
几年前,辖区一名年轻男子意外溺亡。保险赔偿的事处理完后,今年5月,男子的父亲郭某又把准儿媳林某起诉到了法庭,要求返还8.8万元彩礼和黄金首饰。
“你必须返还彩礼和首饰。”“凭什么?”第一次开庭不顺利,双方一见面就吵。
张保中把他们分开,分头做工作,又打电话向郭某所在村的村干部了解情况。案子不大,但牵扯的人很多。
张保中组织双方所在村的村干部、双方亲属和代理律师共同参与调解,前后沟通了一个多月。最终,林某同意一次性返还彩礼3万元,郭某自愿放弃要回首饰等其他诉求。为确保林某如期履行,张保中持续跟进,直至款项全部履行到位。
“张庭长把每个案子的细节、每个当事人的情况都装在心里。”书记员刘一美说,“他让我明白,我们不一定要办惊天动地的大案,只要把每一个小案子理清楚、跑到位、办到群众心里,就是最大的成就。”
判决书写不了的结局
回到文章开头那起抚养费纠纷。
其实,3年前小青的外公再次起诉要求增加抚养费时,张保中就跟他商量好了:以后每年8月,他会根据河南省公布的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主动算好抚养费的标准,通知小青的爷爷。小青的外公不用再折腾200公里来起诉。此后两年都照此执行。
没想到今年3月,小青的外公嫌抚养费涨得太少,再次起诉。
“光想着要抚养费,这么多年俺都没见过孙女。”和小青爷爷的一次谈话中,张保中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
开庭前,他特意让小青的外公拍了张小青的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
今年4月份开庭调解时,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张保中把小青的爷爷叫到门外,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是恁孙女,16岁了,懂事,学习成绩还好……”
小青的爷爷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就红了:“自己的孙女,咋会不给抚养费?就按她姥爷说的给。”双方当即签订调解协议。
案子结了,但张保中觉得还不够。他加了小青的微信,时常跟她聊几句,把爷爷和父亲的关心转述给她。他想让小青感受到家人的牵挂,也想让她与家人见上一面。
张保中把时间定在8月底,送抚养费也送学费。到时候,他带着小青的爷爷、父亲一起去鹿邑,让他们见见面。
张保中说,他就想通过努力让小青知道,除了外公一家人,还有爷爷、父亲惦记着她。
张保中觉得,一个案子真正的句号,不是判决书上的签字画押,而是这家人重新坐在一起。
张保中心里有一本账,每个当事人的名字、住址和每起矛盾的缘由,张口就能说出来。但自家的事,却常常记不住。妻子有时抱怨:“家里的事啥你也记不住,人家的事你记得清。”
“红枫融治”就是法庭出专业判断,乡镇发挥组织优势,双方优势互补,力争将矛盾化解在萌芽。“基层很多纠纷复杂,单靠法庭根治不了。”张保中说,“必须依靠当地党委和村集体的力量,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
从法庭到辖区最远的村子,开车要40多分钟。但张保中走过的路,比这段距离长得多——每条田埂、每处院落、每个村室,都留下了他的脚印。
乡亲们对他的称呼也在变。从“张庭长”到“保中”。问他为啥,他憨憨一笑说:“我也没干啥,就是在法庭待久了,人都熟。”
保中,真中!
这个法庭,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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