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丽霞 刘 丹
在河南舞阳，有一片神奇的土地。
8000多年前，贾湖先民在这里临水而居，钻骨为笛，吹响了华夏文明的第一缕乐音。
自贾湖遗址向东不足三公里，驱车不过几分钟，便到了古镇北舞渡。北舞渡自古便是商贾云集、舟楫往来的水陆重镇，如今更是以一碗胡辣汤名动中原。
8000多年后，在这片孕育了远古文明的厚土上，一个基层法庭正用温情调解续写着这片土地的和谐回响。
今天，北舞渡人民法庭“骨笛和鸣”文化品牌声名鹊起。骨笛是根脉，和鸣是愿景。8000年文明的厚重与基层善治的温度，在这里相遇。
近日，记者走进北舞渡人民法庭，探寻这里的治理之道。
充满温情的北舞渡人民法庭调解现场
四人法庭 七成调撤
北舞渡人民法庭辖区涵盖北舞渡镇、侯集镇、太尉镇和章化镇。法庭只有四个人：一名法官、一名助理、两名书记员，属于典型的人少、案多、片区大。
但今年上半年，他们交出的成绩单让人眼前一亮：调解撤诉率70.81%，在全市基层法庭名列前茅，远超全市平均水平。
四两拨千斤的背后，没有捷径，是该法庭全体人员以“一庭一策”为纲，用日复一日的温情和细心打磨出的治理新路子。
今年3月，舞阳县人民法院员额法官李晓燕调任北舞渡人民法庭担任负责人。
“法官不是只判个输赢，而是真正解开群众心里的疙瘩。能用调解把事儿聊透、把理讲明，让矛盾在家门口就化解，也就从根儿上避免了后续的奔波上诉和信访积怨——这才是咱最想看到的圆满结果。”李晓燕始终秉持着这样朴素的信念。
面对片区大、案件多的现实，他们探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多轮调解工作法。
案件分到法庭后，书记员在办理手续的同时，便启动第一轮调解筛选，询问双方意愿。有初步调解意向的，立刻约时间展开调解；开庭前，书记员再次逐一沟通，进行第二轮调解，又能消化掉一批案件；对于有初步意向但存有分歧的，开庭前或开庭当天，法官针对双方差异点，以求同存异的方式展开第三轮调解。用李晓燕的话说：“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调解矛盾纠纷。”
第四轮，也是最关键的环节——时间沉淀。“开完庭，我先不急于下判决，而是给他们时间冷静思考。每个当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知道哪边不占理。等过段时间再沟通，当事人火气消了，思路就会改变。”李晓燕称之为“心理战”。这也是她在基层总结出的工作经验。
四轮调解筛选下来，案件能调解尽量调解，实在不能调解或调解不成的，再依法判决。
“万一没接到当事人的电话，我可能会错过当事人新的想法。”李晓燕说，调解这件事，时机很重要。如果当事人正处在想沟通的窗口期，一个电话就能打开局面；错过了，可能就要再等很久。
为此，该法庭公开了全体工作人员的联络方式，传票上印有电话，确保当事人随时能联系上办案人员。
家常话里 法理入心
正是这份“随时在线”的诚意，让许多案件在开庭前就得到了化解。
今年7月，一名老人同时起诉儿子不尽赡养义务、侵权、不当得利的三个案件，令李晓燕印象深刻。“那天的调解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多。父子之间因缺乏有效沟通导致矛盾爆发。70多岁的老父亲为争口气执意起诉儿子；儿子不善表达，只知道当着我们的面不断给父亲下跪。”多次调解未果后，李晓燕了解到老人的孙儿在外地工作，就以此为突破口耐心进行调解。综合各方考量之后，老人终于松口了。最终，父子二人打开心结，互谅互让，三个案件全部撤诉。
前几天，一起虽看似普通却很有意思的借款纠纷的成功调解让李晓燕颇有成就感。说它普通，是因为金额不大、关系不复杂；说它有意思，是因为案子最后不是靠一张借条、一份转账记录断明白的，而是靠法官察言观色、结合常理和亲情，把一笔十年前的旧账厘清了。
十年前，被告向原告借了2.25万元。原告说，前些年被告已经还了1万元，所以现在还欠1.25万元。可被告说，其父生前也还过7200元，原告当时还认可过这个说法。照这么算，被告只欠原告5300元。问题就出在这里。这笔还款没有字据且被告父亲已去世。原告则坚称从没收到过7200元。没有证据，怎么断？
法官没有简单地下结论，而是让双方现场辩论，认真观察他们的言辞、表情和态度。经过判断，法官最终认定：这7200元确实是被告父亲生前还的，只是没留手续。目前确实只欠原告5300元。
法官还了解到，原被告双方还有远亲关系。于是，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法官从诚信和亲情入手，耐心做原告的思想工作。最终，原告接受了这个结果，被告也当即履行还款义务。
虽然原告没有完全如愿，但他事后对李晓燕说：“法庭断得真的很公平。您是个好法官！”在李晓燕看来，真正的公平不是机械地看证据，而是在证据不足时仍尽力还原事实；不仅分清对错，也是在法与情之间找到一个让人信服的平衡点。
面对乡村百姓，法言法语不如家常话管用。板着脸说话，当事人就把心门关上了；用平常的语气随意聊，当事人的担心、犹豫、苦恼就全倒了出来。只有了解当事人的真实想法，才能找到调解的突破口。有时，李晓燕还会故意让当事人当面辩一辩，哪怕面对面争吵也无妨。“让他们吵一会儿，我在旁边听，通过双方的表情、语气，就能判断谁在说真话。即使调解不成，判决时心里也有数。”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可在李晓燕眼里，家里的矛盾只要把理讲透，就都有希望化解。
“你咋想的呀？我知道你也可为难。”“先喝口水歇歇，慢慢说。”这不是邻居之间聊天，是李晓燕拉家常式的工作方式。
“乡村里的很多纠纷不能简单地判。如果一判了之，双方还憋着一口气，社会效果很不好。”李晓燕说，基层群众大多纯朴厚道，内心对法律和法官怀有天然的敬畏与信任。这些年和群众打交道的过程中，她感到绝大多数群众都很通情达理、尊重法律。他们渴望在法官的指引下厘清是非曲直。面对他们的诉求与困惑，法官也及时回应、正向引导，对不准确的认识依法予以纠正，同时营造平等对话的氛围，引导双方心平气和地还原事实，自然就能调解成功。
当然，并不是每起案件都能调解结案。一起夫妻离婚案令李晓燕心情几度沉重。当时，男方起诉女方要求离婚，女方因长期婚姻矛盾患上了抑郁症。调解过程中，女方突然发病，全身瘫软、手抖不止。李晓燕和同事立即协助女方家属取药喂服，并特意嘱咐男方主动搀扶照顾。经了解，双方并无根本性矛盾。李晓燕反复劝导男方从过往情感、子女成长、女方身体状况等方面慎重考虑。最终男方主动撤诉。然而，一月后，女方却起诉要求离婚。二次调解中，法官继续劝男方多去探望、以诚打动，也提醒其再婚成本、孩子抚养等现实问题。虽经多方努力，女方态度坚决，感情确无修复可能。最终，法庭调解离婚，两个孩子由男方抚养，同时充分保障女方探视权。
“夫妻感情破裂，我们感到很遗憾，但我们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夫妻缘分虽尽，但父母对孩子的爱与探视权必须保障，不能让家庭变故影响孩子健康成长。”李晓燕说，基层婚姻案件中，财产事小，孩子事大。若双方对子女抚养相互推诿、企图一离了之，法官须以刚性态度守住底线：抚养责任缺位，于家庭是失职，于社会是隐患。涉及子女抚养的婚姻案件，必须把孩子的利益放在首位。
扎根乡土 “和鸣”不息
前不久调解的一起劳务纠纷也让李晓燕记忆犹新。原告是一名在周边乡镇务工的老汉，平日工费百元左右，但被告曾口头承诺每天工费200多元。后因被告突患重大疾病、履行能力严重受限，双方对工资金额产生争议：原告起诉被告要求支付工费3200元，被告只愿给付2000元。法官从实际出发，为双方分析利弊：被告虽有承诺，但现实支付能力有限，且未来履行情况难以预估。若原告坚持诉求，可能耗时更长、执行更难。经耐心沟通，被告承诺近日给付2000元，原告权衡利弊后也同意了。
“之前我自己联系被告时，他只愿意付给我1000块钱，经法庭调解多了一倍，太感谢了！”原告这句朴素的话，正是群众对法官最大的认可。李晓燕说，不少这类案件标的额虽小，但双方私下难以平心静气地沟通，往往各执一词、互不让步，最终在法庭的协调下找到了都能接受的方案。
辖区外出务工人员较多，案件标的额一般也不大，让当事人全部到庭有时也不现实。李晓燕说，让一些外出务工的当事人请假回来参加庭审，也会产生不少成本。为了尽可能减少诉讼成本，北舞渡人民法庭30%至40%的案件通过线上庭审调解，在外地打工的人不用请假来回跑，动动手指就能签调解协议。这是科技的温度，也是基层法官的务实。
截至7月底，北舞渡人民法庭今年同期案件量减少了80多件。纠纷少了，调解多了，这是“骨笛和鸣”基层治理工作实实在在的成果。
“我们法庭与4个镇的政法委员、司法所所长、派出所所长、村干部等都建有微信群，有问题随时联动，大家积极性都很高。”把治理做到纠纷前面，这正是北舞渡人民法庭践行“一庭一策”基层治理的实效。
“我经常是早上一进办公室，连着三四起案件，不停地说话，嗓子都想冒烟。这个人刚送走，下一个就在门口等着了。”本科读信息技术专业，因热爱又修了法学双学位，再考取法律硕士的李晓燕，每天面对的案件大多是基层群众的家长里短、邻里纷争，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每个小案子，放在群众身上都是天大的事儿，找到咱给他们解决了，多有成就感！”聊起这些，李晓燕满脸自豪。
书记员刘若艳已在北舞渡人民法庭工作6年。她说：“法庭工作需要耐心和学习能力，我也在不断学习新的法律知识，以便更好地服务群众，争取以后调撤率更高!”
“我们法庭四个人一条心，工作忙起来互相补位，大家干劲儿很足！”书记员黄小曼也说。
刚刚考入北舞渡人民法庭的法官助理辜方荣说：“跟着同事去村里参加了几次调解，大家聊着聊着矛盾就解决了。我感觉很奇妙，争取早点也能独当一面，为群众多解决实际问题。”
从贾湖骨笛吹响华夏文明的乐章，到北舞渡人民法庭“骨笛和鸣”奏响基层善治的和声，在这片土地上，公平正义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法条，而是法官与百姓围坐在一起拉家常的温情，是随时接听电话的耐心，是及时抓住那一丝调解希望的坚持。
正是这种能调解尽量调解的朴素追求，让法律有了温度，让矛盾彻底化解，也让“骨笛和鸣”法治品牌在基层治理中声名鹊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