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强

《礼记·中庸》有言：“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孔子家语·弟子行》也云：“尧舜笃恭以王天下。”“笃恭”是什么意思？古人为何如此推崇它？对今人有哪些教益？这就需要了解“笃”“恭”的字源、字理和文化意蕴。

《说文解字·马部》：“笃，马行顿迟。从马，竹声。”“笃”是形声字，“马”作形旁，表示其意义跟马有关；“竹”作声旁，表示其读音。本义指马行走时，低头如触地，比较迟缓。清代段玉裁注曰：“顿如顿首，以头触地也。马行笃实而迟缓也。”现实生活中，马疾行时大都昂起头，如果低下头，则走得比较慢。由此，可以窥见古人造字的用心和许慎解字的精准。由马低头触地的状态引申为深沉、忠厚，如笃信、笃实等；又引申为踏实、专一，如笃行、笃志；接续引申为坚定、确定，如笃定、笃论。由马行走迟缓引申为沉重，如疾笃。忠厚、朴实、诚信等是笃在经典中的常用义。《荀子·子道》认为“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笃是中德、中礼，是做人的基本德行。《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意思是只有君子对亲长厚道，民众才会致于仁。《吕氏春秋·务本》：“苟事亲未孝，交友未笃，是所未得，恶能善之矣？”如果一个人对父母不孝顺，对朋友不诚信，是不能称为善的。

程颐在《程氏易传》中说：“内积忠信，所以进德也；择言笃志，所以居业也。”笃能助人修德、成事、立业。东汉伟大经学家、文字学家许慎的生平事迹就证明了这一点。据《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许慎“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功曹是郡的属官，掌选署功劳，即选拔任用干部与记录功过。许慎怎么做好功曹的？《太平御览·卷第二六四》引《汝南先贤传》：“许慎为功曹，奉上以笃义，率下以恭宽。”对上忠信仁义，对下谦恭宽厚，是许慎的从政之道。孝廉又是怎么回事？孝廉是汉代选举科目，即由地方推举孝子廉吏经过考试委任一定官职，这是当时入仕的正途。东汉和帝时郡县每二十万人每年举孝廉一人。许慎被推举为孝廉，说明其在当地影响非常大。许慎之所以有这么高的威望，根源在于他淳笃的品行。《后汉书·儒林列传》说，许慎“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淳笃”使他学问渊博，“淳笃”让他获得威望，“淳笃”为他赢得政声。正是靠这种淳厚笃实的品性和治学精神，许慎“青灯黄卷伴更长”，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用毕生的心血和精力编撰出了在中国文字史乃至中华文化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说文解字》。

许慎从政“率下以恭宽”。他又是怎样解释“恭”的？《说文解字·心部》：“恭，肃也。从心，共声。”何谓肃？《说文解字》：“肃，持事振敬也。”甲骨文、金文“恭”是会意字，由“龙”和“廾”（双手）会意，双手拜龙以示恭敬；小篆“恭”演变为形声字，“心”作形旁，表示其意义跟心理、情感有关；“共”作声旁，表示其读音。恭本义指人办事勤勉恭敬，如毕恭毕敬。由办事引申为侍奉、奉行，如恭行、恭职。由恭敬虚化为表示敬意的副词，如恭候、恭贺、恭请等；又引申为端正、工整等义。《礼记·曲礼》疏曰：“在貌为恭，在心为敬。”恭是一种对己的约束、对人的礼貌、对事的态度，是儒家提倡的待人接物准则。《论语·子路》中记载：“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平时端庄恭敬，办事时严肃认真，对待他人忠诚。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能丢弃这些原则。许慎编著《说文解字》时，始终抱有对文化、对文字的恭敬、敬畏之心。他解释字时，广泛搜集当时所见的字体字形，博采多家观点，并向自己的老师贾逵求证，尽力做到“信而有证”“皆有依据”；对于不能解释的，实事求是地标明“阙”，用他在《说文解字叙》中的话说就是“其于所不知，盖阙如也”，今宋本《说文解字》中标“阙”的达47处。许慎恭敬求真的态度是其成就《说文解字》这部精品力作的重要原因。

“笃恭”过去是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本德行，今天仍是我们为人处事的原则和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