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悠
盛夏是孩子属性,热烈、张扬且充满野性。学生时代我最盼望的就是暑假。漫长的时光,从太阳初升闹到星光漫天,仍觉意犹未尽。
单是蝉事,就够写几页。故乡的蝉似乎永远捉不完。黄土地上布满铜钱大小的洞穴,都是蝉洞。若洞口薄如细纱,一戳即破,便是蝉要出洞了。此时不能鲁莽,否则它便缩回洞里。只需要灌点儿水,片刻它就爬出来了。这是捉蝉。待到天黑,蝉攀上树干羽化,拿手电筒一照,手到擒来。这是摸蝉。如今带儿子去澧河边摸蝉已经很难摸到了。大地被水泥覆盖,嘹亮的蝉声已成旧梦。
小时候我们也捉苍虫。黄昏降临,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从村庄出发,往北走到颍河边上。苍虫特别多,将沿途的小树都压弯了,三五成群趴在一片叶子上,一晚上它们能把整棵的叶子吃光。月亮出来了,苍虫也捉得差不多了,我们带着战利品回家。那样的夜晚真让人怀念。苍虫可油炸卷烙馍,也可喂鸡,鸡吃了下的蛋又圆又大。
捉铁牛也很有趣。铁牛威武,枣树上较多,尤得男孩子喜欢。谁若捉到一只,恨不得“昭告”全村。有时在枣树上还能寻到螳螂,但因极易被它咬到,男孩子也不怎么玩它。另有独角仙,头顶孤角,威风霸气。金龟子背面五彩斑斓,捉到了用狗尾巴草穿起来,甩来甩去,很好玩。
还有一种唤作“花蹦蹦”的昆虫,有花生米大小,通体绯红,灰翅上点缀黑色斑点,像谁特意点上去的墨。这小东西只有椿树上才会有,雨后才能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寻到它。将捉到的“花蹦蹦”放进玻璃瓶里,听那细微的窸窣声,是午后很好的消遣方式。后来在书里得知它的学名叫斑衣蜡蝉,便觉得此名与其极为相称。若运气好还能捉到萤火虫,那是夏夜送给我们会飞的星星。
屎壳郎黑黢黢的,招人嫌。尤其夜晚,它会像飞蛾一样撞向电灯泡,力道之大,震得电灯泡左右摇晃。村里人调侃某人护犊子,会说“屎壳郎看他儿,又黑又亮”。其实屎壳郎是益虫,有“清道夫”之称。
水里的乐趣也不少。我们村离颍河特别近,夏天小孩子喜欢跟着大人下河游泳、打水仗、摸鱼逮虾。河水清澈,蜻蜓在水草间滑行,它的飞行仿佛借着风,半点儿不费力。我坐在岸边大青石上,把脚丫探进水里,轻轻搅动着细软的河沙。雨前黄昏,蜻蜓多得数不过来。起初它们很怕我,渐渐觉出我没存坏心思,便又轻盈地在我周围飞了。
颍河南岸是我家的瓜田,蚂蚱很多,翠绿色的、赤红色的、褐色的,大如柳叶称“老扁担”,小似麦芒称“萌萌崽儿”。白天看瓜无聊我就捉蚂蚱,穿成串,生火烤着吃,味道一般,但散发的香味很诱人。到了秋天,蟋蟀也多起来了——“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躺在床上听蟋蟀鸣唱,是很惬意的事。
那些年,我在暑假学会了如何去感受风、如何去聆听虫鸣、如何去敬畏一条河流。它赠予我一种属于乡野的美学,让我在往后许多个平庸的日子里,只要一闭上眼,就能闻见那股混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它们流过我的记忆、漫过我的身体,让我深深记住了何为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