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家宝

“刚开始，我只是想赚点儿透析的钱。他们说就取一次，很安全。”

“我以为我身体这样，法律拿我没办法。”

…………

审讯室里，王某（化名）佝偻着身子，眼神空洞，重复着这些话。

这是他第四次因同样的罪名被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他的案子，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电信诈骗犯罪链条中最令人痛心的一幕——犯罪分子利用弱势群体的肉身，构筑起一道隔离法律惩戒的“墙”。

王某的人生被一纸尿毒症诊断书改变。每周三次的透析，让他丧失劳动能力，成了家庭的重负，也成了犯罪分子眼中的“完美”跑腿人。

“有个活儿，来钱快，不费力，就帮忙取个东西送一下。”从医院透析回家的路上，有人悄悄给他介绍“工作”。

起初，王某是拒绝的。但是，“交通费全包、佣金300元”的话反复出现时，他动摇了。对于一个没有收入的病人来说，300元是几天的营养费，能减轻家庭负担。

他接下了“工作”：在规定时间去指定地点，从被害人手中取走一个包裹，然后从包裹里的70万元现金中抽出1400元作为自己的交通费和辛苦费，再把剩下的钱放到另一个指定地点。整个过程，他不用知道是什么钱，不用知道上家是谁，不用知道钱去了哪里，只是充当一个“人肉传送带”。

事实上，这70万元，可能是被害人一生的积蓄，可能是救命钱。王某这个“人肉传送带”将要付出的代价，是一副注定会越勒越紧的法律枷锁。

第四次被抓获时，王某并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因为他和他的上线都知道：尿毒症透析期的患者不会被羁押。

这个体现人道主义的法律制度，被犯罪分子精准利用。王某的个人信息像商品一样，在犯罪团伙间流转。这个说“帮我取个款”，那个说“有个包裹需要转交”……不同的人、不同的指令，不断涌向他。于是，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场景出现了：王某成了“职业取款人”，利用透析的间隙，流窜于各个城市的角落，帮不同的上家转移赃款。他的身体被透析机维持着，他的犯罪行为因取保候审未被羁押而持续着。短时间内，他收到了十多份公安机关的取保候审决定书，像一个背着无数定时炸弹的陀螺，在犯罪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在翻阅同类型案件的卷宗时，我发现了一个共性，不只是他，许多与他情况类似的初犯、偶犯，都曾有过同样的心理活动：就干一次，赚点儿快钱就收手。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庞大犯罪链条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环节。他们忘了，从伸手触碰第一笔赃款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不可逆转地转动。每一次看似“成功”的取现和转移，都像一剂精神鸦片，不断强化着“我没事”“来钱真快”的侥幸心理，最终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对法律的敬畏。

“王某们”以为自己是“只干一次”的投机者，实际上，他们成了被反复收割的“韭菜”。他们付出的是自由和未来，而上家付出的仅仅是几百元钱和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经过审理，法院决定对王某暂予监外执行。在当地司法机关的监管下，王某再无犯罪的可能了。

这个案子，绝不仅仅是王某一个人的悲剧。它折射出的是一个需要全社会高度警惕的问题。

首先，要给特殊困难群体更多的社会支持与关怀。当生活的重压让他们喘不过气时，社会救助体系、医疗保障、再就业支持必须及时跟上，绝不能让他们成为犯罪分子轻易捕获的“弱势猎物”。

其次，必须正告所有人：针对利用特殊身体状况反复作案的情况，司法部门正在积极应对——通过并案处理、强化电子监控等手段，让“无法羁押”不等于“无法监管”。即便暂不予羁押，法网依旧严密，多次犯罪将面临严厉的刑罚。最终清算时，每一笔账都会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相信任何“零风险、高回报”的话语。你取出、送走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一个甚至几个家庭的泪水；你的每一次伸手，都在埋葬自己的未来。

作者单位：源汇区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