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琪

过了寒露，秋意就渐渐浓重起来。小城中的桂花多半已悄然凋落，可下班路上的几株桂花树却依旧香气扑鼻。每次走过，清凉的秋风里都裹着一缕香气，那香气在街巷间弥漫，幽香绵长，让人感觉空气仿佛都温柔了起来。

桂花的花瓣很小，藏在一簇簇叶子里。比起那些明艳的繁花，它没有任何优势，毫不起眼，甚至带着几分质朴的拙气。可它最动人的智慧恰是不争时序、不逐热闹——春夏两季它默默无语，让人几乎忘了它也是会开花的。等到秋意正浓百花凋萎时，它才把金粒般的小花连同那酝酿了一整年的香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在清凉的天地间开得明晃晃、亮堂堂。

它的香气在春夏时节闻起来或许过于甜腻，而在秋天清冽干净的空气中，反倒更加醇厚、纯净。

桂花的香很特别——初闻时，感觉沁人心脾，让人不由得想深吸一口气，畅快淋漓地好好闻闻。可就在这时，它突然又没了。正当你因为闻不到那幽香而有些怅然想要离开时，它又突然钻进你的鼻孔。

一闻到桂花香，我就特别开心，开心到想折下一枝桂花送给谁。况且，蟾宫折桂、兰桂齐芳，折桂的寓意本来就很美好。可如果真的折下一枝来，一两天后花朵仍然艳黄，香气却已消散无踪。桂花的魂，从来离不开枝头。

每当站在秋天的桂花树下，我心里总会萌生出“要是你在就好了”的思念，进而又会生出“可惜你不在”的遗憾。这个“你”是谁呢？是早已远去的亲人，是久未谋面的好友，又或许是记忆里少年时的自己。

这也让我想起《庭中有奇树》这首诗：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路远莫致之”的叹息，是古人想要将那枝花“送到”的执着，奈何山高路远，无从相送。人们总想把当下的美好亲手送到惦念之人的身旁，总想让圆满落在看得见的抵达里。

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人间的美好从来不必执着于奔赴与相逢，也不必执着于这种“抵达”。

当你在风中驻足深吸一口气，为这份幽香感到愉悦，并因此想到某个远方的人时，你其实已经替那个无法到场的人闻过了花香、爱过了桂花，也深深地爱过了这温热的人间——那一刻，一切已经圆满。

好好赏花，好好享受。就让未尽的期许、难言的惦念，都托付给秋风遥寄。让心中那些没能说出的话都交给桂花思忖。它们会把万千思绪和着月光与露水酿成更醇厚的香气，在来年清冷的秋天，归还给懂得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