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曼
小时候,花是稀罕物。家里除了夏天开红花的夹竹桃和那棵挂着白铃铛的剑麻,再没别的花。
我近几年才发现,父亲其实很爱花。春节前父亲总会买几盆开得正艳的花摆在弟弟家的客厅里,有时还拍照发朋友圈。我也想置办几盆,却犹豫很多次,终究没有买。论说做就做这一点,我不及父亲。
今年刚入春,父亲和母亲从弟弟那儿回来,打算在老家住上一段时间。我欢喜得像回到小时候,便买了好多花种,想着撒满院里院外,想象鲜花满院、蜂蝶飞舞的景象。母亲却不赞同,说空地上要种菜。我只好带着委屈,把花种撒在她给我指定的边角空地。
再回去,花苗钻出来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担心它们能不能长大开花。
又过些日子回家,我刚下车就看见花苗整整齐齐地长在门外一侧,苗下没有杂草。那里原本种着大蒜,大蒜收完,父亲就把花苗移了进去——用向日葵做围栏,其他花栽在中间。两株玩具熊向日葵也在其中。阳光下,看着蜂戏蝶舞、花开绚烂,我终是如愿了。玩具熊向日葵的花语是“温暖陪伴、童真治愈”,那毛茸茸的花盘恰似父亲的柔情,照进多年前我那个贫瘠的童年。我不由得感慨——花开就好。
大门口有块大点儿的空地,母亲种了玉米,父亲则把指甲花栽在玉米地边上。初夏回去时,指甲花初绽,周边花草也正值盛期,五颜六色簇拥在大门外。“五颜六色”是我们最早学到的形容花色的词,可那时却很少看到五颜六色的花开景象。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春天一到,目之所及皆是花团锦簇。我们学会了更多描绘花色的词语,这个词却很少再提起。可我依旧觉得“五颜六色”最朴素无华,带着原始的生命气息,拥有穿越时空的魔力。那天父亲难掩喜色,脱口说道:“你看花开得多好,五颜六色的。”那一刻,我生出时空交错之感。往日难言的苦涩和当下安稳的幸福交织,定格在每一片花瓣上——粉的、橙的、黄的、紫的,光影摇曳,令人恍惚。
父亲接着补充:“指甲花要是大红色就更好看了。”是啊,大红色是老一辈人最中意的颜色。苦日子过久了的人,对“红红火火”有着强烈的期盼。红盖头、红烛、红对联、红事,人走过漫漫岁月,最能寄托心愿的,便是这一抹红。
入秋时,父亲、母亲又回了弟弟那里。门口的小花圃里不再有花盛开,杂草丛生,半荣半枯,已是秋天的模样。前几天回去,我看到只剩那几株指甲花仍长在玉米地边,在秋日的阳光下娇媚依旧。在我心中,指甲花是一种古老的花,既带着几分羞怯,又自有风骨,恰似老一辈人的品性。它承载着我们的童年记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那些被花汁染红的指甲也曾温柔了漫长岁月,藏着独属于童年的浪漫。
明年,我一定在院里院外再种上几株指甲花,大红色的。待指甲花盛开,我就说给远方的父亲和母亲听:“爸、妈,大门口的指甲花开了,大红色的,开了一大片。”他们听了,心里定会欢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