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水韵沙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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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13日 星期

《沧海残阳》长篇小说连载(十八)


■余 飞

圆月当空,清辉静静地泼洒在这个名叫孝台陈的中原乡村。

乡下人也许没有赏月的习惯,不管这仲秋的月亮是多么的皎洁,也不管那“月奶奶,黄巴巴,八月十五到俺家,啥饭?蒜面,扑棱扑棱两大碗”的儿歌传唱了多久,但真正到了这个在中原乡村仅次于过年般重要的节日,老实巴交的农民仍然是备足了过节要大饱一回口福必要的东西后,和往年的这天一样早早地睡下了。此刻的乡村,已经陷入了一片静谧。

突然,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动,几声急促的犬吠从村里传出。随着狗叫声在全村响起,一队人马在几盏灯笼的引领下进入了村庄,从灯笼上透射出的“衙”字可以看出,这是县衙的人役。

灯笼在挂着两盏红灯的陈家大门前停下了,“砰砰”的敲门声随即响起。院里,打着灯笼边披着衣服边过来开门的陈旺嘟囔道:“是谁这么没眼色,深更半夜喊门,就不知道明天有事,人家都忙了一天了嘛!”

门开了,一队人马举着灯笼拥入,临颍现任知县沈思进和一个武职京官随着入内。陈旺被挤到一边,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小声道:“你们小点声,我家老太太已经睡下了!”

此时,听见动静就披着衣服起来的陈星聚已经匆匆来到了门口。沈思进忙上前躬身施礼道:“下官深夜打扰陈大人,实在是因为事情太要紧,还望大人恕罪!”说罢就是一揖到地。

陈星聚急忙拦住道:“哪里哪里,不知县台大人夤夜造访,有失远迎,衣冠不整,失礼了!”他还过礼后又道:“老母在正房安歇,不敢打扰,就请大人到厢房待茶吧,请!”

“请!”厢房的客厅里,陈星聚已经换好衣服,和客人分宾主坐定。张氏为客人上了茶后又悄悄返回内室。

陈星聚把手中的公文看过一遍后,起身向那位京官施了一礼道:“下官谢大帅抬爱,更谢圣上和皇太后恩典,本当和大人一起立即起身,但是,下官我……”

沈思进见陈星聚面现难色,急忙起身道:“大人在老家有什么未完之事尽管吩咐,下官当尽全力解大人后顾之忧!”

京官也道:“是呀大人,大帅吩咐,事情紧急,片刻不许耽搁,还请大人即刻动身!”

陈星聚语塞了:“这个……”

正沉吟间,陈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道:“爷,老太太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她老人家已经起来,请爷陪客人到正房客厅叙话!”

陈星聚一凛,急道:“知道了,去禀告老太太,我们马上就到。”

正房的客厅里,老太太已经在来妮和环姑的搀扶下入座,她挥手对鱼贯而入的陈星聚和客人招呼道:“贵客临门,老身怠慢了,快坐吧!来妮,给客人上茶!”

来妮应声给众人上茶后躬身退下。

沈思进起身施礼:“晚生深夜叨扰,让老太太不得好生歇息,这里给老太太赔罪了!”

老太太欠身答道:“县太爷深夜到此,必有要事,要是不该老身知道的呢,我就不打听了,可是……”

沈思进忙道:“正要向老太太禀告,是……”他回头看了看陈星聚,不知道该如何向老人家说明。

陈星聚急忙接过话头:“娘!”话刚出口就抑制不住跪倒在地哽咽起来。

老太太起身来到陈星聚面前,抚着他的头说:“起来吧,我都知道了。”

陈星聚起身归座,却仍然擦拭着泪水。

此刻的老太太却是异常的冷静,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又要走了?”

陈星聚低声回道:“是,娘。”

“这回又要去哪儿呀?”

“台湾。”

老太太一惊:“台湾?台湾在哪儿呀?”也难怪她不明白,他的娘家离孝台陈不到十里,直到出阁,她也没有出过远门;自嫁到陈家后就一直扮演着相夫教子的角色,别说是他们所说的台湾她不知道,就是近在咫尺的临颍县城,她也是前几年才由在家的两个儿子套车拉着去赶了一趟霜降会,她才知道县城的城楼是那么高。这么多年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在外做官,只知道儿子做官的地方很远,但到底在什么地方,到底有多远,在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的,因此,对于刚刚听到的台湾,她确是如听天书般新鲜而遥远。

沈思进适时起身,抢着回道:“台湾在大清的最东南,还在大海的那边呢老太太!”

老太太是真的不明白了:“啊?大海的那边还有咱大清的地?”

陈星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如实应道:“是!”

老太太得到儿子的回答,心里便踏实了下来:“啊!是咱的地就得有人看着不是?皇帝是不是叫你去看着咱那块最远的地呀?”

京官见老太太扯得远了,就认真地说:“老太太,圣上是让陈大人去那里做官呢,而且还官升一品!”

老太太却摆摆手拦住了他,径自道:“啊!人老了,不图儿孙当官不当,就想着让他们都守在自己的身边呢!儿啊,晚走几天不中吗?”她回头征询着儿子。

京官急了:“老太太,圣上还等着召见大人呢!”

老太太仍然是看着儿子道:“现在就得走?”

陈星聚实在忍不住了,落泪失声:“娘……”

看到儿子哭着又跪倒在自己的面前,老太太却像没有看到的那般平静,她沉吟了一下对门外叫道:“老二老三你们都进来吧!”

不知什么时候,星文、星珠和全部家人早已经聚在了门外,听见老太太招呼,星文星珠弟兄这才依次进了客厅。

此时的老太太又对外吩咐:“家里来了贵客,你们都歇去吧,我和他弟兄们有话要说。”

众人闻声窃窃私语,但谁也不肯离去。

客厅里,老太太指着星文、星珠对客人道:“这是两个犬子,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礼,让两位大人见笑了!”回头又对两个儿子喝道:“还不快给两位大人见礼?”

星文、星珠急忙躬身道:“见过两位大人!”

沈思进和京官急忙还礼道:“深夜打扰,让府上不安,还望见谅。”

老太太吩咐两个儿子坐下后又对沈思进说:“听两位大人话里的意思是我儿立马就得走是吗?”

沈思进有些语塞:“这……”

老太太不待他再说就继续道:“老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我儿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想当着二位大人的面把我家的家事交代一下,让二位大人做个见证。”

陈星聚和两个弟弟均是闻言一惊:“娘!”

沈思进急忙躬身道:“老人家有话但说无妨!”

老太太见儿子们面现惊异,就摇手道:“星聚,不要打断我的话,听着就是。”

陈星聚急忙躬身:“娘,您说吧,儿听着。”

老太太这才放缓了语气道:“星聚呀,你爹死得早,这个家从你成人就是你在操持,不管是多作难,你总是把咱这个家业守住了,不容易呀!”

“都是儿应该的,娘。”

“可自打你练勇守城那年开始,咱的家产也是你给散尽的是不是呀?”

老太太好像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家里无关的事,却如雷激般让陈星聚心潮迭起了。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从爷爷那一代就靠勤劳节俭积累下一些薄产,到了父亲这一代,陈家在这个不大的小村庄就算是少有的富庶人家了。到这个时候,家有百亩良田,圈里猪羊皆有,还能拴三几犋大牲口,并用上几个大把儿使牲口耕作,这就有了能力完成爷爷临死留下的遗愿,作为长孙的陈星聚就成了家里唯一的一个读书人,并且没有让家人失望,在十八岁进学成了村上史无前例的秀才后,又于道光二十九年一举在乡试中了举人。然而,在这之前,随着父亲的撒手而去,家里的一切就只能由老母亲一人操持了。陈星聚知道,为了保住这份家业,两个弟弟没有机会像自己那般幸运去学堂读书,而是从小就随母亲在家里的百十亩地里泥里水里春播秋收。他知道,虽然母亲在外人面前以自己做了官而自豪,但实际上对自己的弟弟还是有着几分歉意的,或者说是有几分偏爱的。当然,他更知道,那些年天下不宁,匪患横生,自己为此失去了参加会试的机会后就想效仿曾国藩大人练勇以保家,虽然这个想法和接下来的实施得到了母亲和弟弟们的支持,并且还因为自己带着练出来的乡勇参加了平捻守城被朝廷记了功,自己也被授了顶戴花翎,却因为练勇的一切开销都由自家承担而几乎耗尽了全部家产。因此,听到母亲在此刻说破此事,陈星聚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生出许多愧疚来,泪水也从眼角涌了出来:“是,孩儿不孝!”

星文星珠见到大哥如此伤感,急忙说道:“这不能怪大哥呀,娘!”

老太太却摇手止住了他们道:“让我说完!”回头又对低下头去的陈星聚道:“星聚呀,打从你四十七岁那年朝廷让你出去做了官,把家都扔给我和你的两个弟弟了。家里有人做官了,外人看起来光彩,可娘知道咱家有多苦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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