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人 文菲
进入腊月,我就感觉时光的脚步跑得特别快,快得让人心慌。
小时候,我很爱过年,爱到过着这个年就盼下个年,因为年味里裹着时代的甜蜜。
煮红薯、蒸红薯、烧红薯的年代,玉米饼子就着萝卜丝、蘸着蒜汁的日子,咯嘣着炒苦了的黄豆、咀嚼着燎粉条的日子,一年吃不上几次肉、添不上几件新衣服的日子,孩子们怎么会不爱过年?小时候过年,无非是期盼添一身新衣服、抓几个压岁钱、偷几块果子盒里的糕点、吃几碗肉少萝卜多的饺子、吃几顿大锅菜。对现在的孩子来说,这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吃食,却被我们这代人牢固定格在幸福的框框里。
进入腊月,考试完的孩子们或拿着奖状找父母兑现承诺过的奖品,或死缠烂打地要求父母买新衣服、鞭炮和糖块。欲望让成长中的孩子们快乐,和大人一起赶年会,更是件让人心急的事情。腊月虽是数九寒天,但和父亲赶年会,我毫不畏惧,戴上帽子,穿着破棉鞋,手缩在袖筒里,流着鼻涕,坐在马车上,伴着马铃声,我们到了熙熙攘攘的年会上。如果父亲先买其他东西,我心里就犯嘀咕,怕父亲把钱花完,我的新衣服就会泡汤,所以总会有意拉着父亲的衣角往布摊上扯。布料买好了,我也就吃了定心丸。
那一年,我十岁左右的样子,和父亲赶年会,记得我相中了一块橘黄色带黑色小花的灯芯绒布。裁剪师傅给我量尺寸时,父亲说:“孩子长得快,大点,再大点!”父亲语气是坚定的,但心神却有些虚空。
还有一年,我和父亲赶年集,父亲把买对联门神的事交给了我。我站在摊前看得眼花缭乱,无从下手,精挑细选后,又狠心挑了一本刚时兴的盆景挂历。把粉条、蔬菜和调料都买好后,父亲看那热气腾腾、两毛钱一碗的胡辣汤惹得我实在眼馋,便从不舍中犹豫了一下,买了两碗。看到漂着的清新葱花,闻着氤氲的香气,我就急不可耐地尝了一口,那真是麻得够味、辣得过瘾。喝后我浑身暖和起来,回来的路上好像天气也变暖了,心情很美。
那时,无论贫富、老少,过年都是心劲十足,精神饱满。进入腊月,父亲便给屋门、方桌、条几、小圆桌、小板凳漆上几遍清一色的木红漆,喜庆之色遮盖了陈旧的贫瘠。我被染红的心也热情起来,洗萝卜、红薯,烧锅、打水都是抢着干。扫房子也是我和二哥的事情,一人一顶草帽,一根长棍上捆把笤帚,把堂屋的房顶、结满蜘蛛网的大梁和角落里都使劲打扫一遍,房子的灰尘扫去了,心也舒服了,时光也一扫帚一扫帚地扫远了。
母亲是个干净人,虽然孩子多,虽然没有上好的铺盖和衣着,但进入腊月,一家大小的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就能陆续忙活十天半个月。忙碌中,转眼就到小年二十三了。
由于我们家人丁兴旺,父亲又德高望重,村上有娇弱爱生病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就托人说和,要把孩子认给我父亲做干儿,为的是让我们的兴旺把他们的孩子带起来。认了几个干儿后,我家小年二十三那天就热闹一些。吃过早饭,赶集回来的父亲便和母亲开始忙活起来。傍晚,方桌上摆上了父亲干儿带来的礼肉、锅盔、灶糖,倒上酒,点上蜡烛和香,干儿子跪在地上磕三个头,父亲嘴里喃喃地祈祷着,愿孩子平安长大。
二十六,该买肉了。村子里有几家杀猪宰羊的,父亲一直慌张又兴奋地在村子里转悠,这家看看、那家瞧瞧。下午,肥胖鲜美的猪肉羊肉就提回来了,豆腐也提回来了,鱼也提回来了。豆腐是村里人磨的,鱼是村里坑塘里养的,过年出坑每家每户分上几条。看到家里的方桌上、盆子里,年货都慢慢多了出来,孩子们的心更是乐开了花。
二十八,买回来的年画该出场了,方桌上放把椅子,二哥站上去贴,我帮他递东西。中堂高大魁伟的毛主席像,把堂屋照得蓬荜生辉,两边的对联也是铿锵有力,显出时代的奋进。隔墙上贴的盆景日历画,清新脱俗,贴完后,屋里干净明亮,配上父亲漆过的桌椅板凳,透露出崭新的家和浓浓的年味。
二十九,不用说,该蒸馒头了。头天晚上,母亲把各种面发上几盆子,盖上盖子,放在锅台边上的麦秸窝里。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和哥哥都得帮母亲揉面、劈柴、烧锅。一天要蒸几大锅,有红薯面和好面的花卷馍,有纯白面馍,有枣花馍,有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的油卷,不用问,白面馍是春节招待客人吃的。红薯面和好面蒸的枣花馒头,看着好看,吃着也甜丝丝的,但经常吃粗茶淡饭的孩子们,则是窥视着白面馍。等馒头出锅,我和弟弟冒着挨批的风险,把好面多的馒头揭下来偷吃掉。到晚上,家里大大小小的筐子里都是馒头,这馒头足够吃到元宵节了。
大年三十到了,左邻右舍“哐哐哐”的剁饺子馅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巷子里,荡漾出过年的韵律。五香粉、芝麻油往剁好的馅里一放,香味直冲鼻子,足够让孩子们垂涎欲滴了。吃过早饭,父亲就开火煮肉、炸鱼、炸豆腐干,孩子闻到香味就按耐不住的心慌。“出去玩,出去玩,在这碍事。”大人在把孩子往外赶。肉煮熟了,父亲给我们一人盛上一碗肉汤,放点葱花,或是再切几块瘦肉或扯块大骨头,来满足我们!
除夕,所有的年货终于准备妥当了。摇曳的两根红烛在桌子上发出温暖的光芒,盘子里的糖果、瓜子、花生随着喜庆的旋律在孩子手里不停地舞动。包饺子时,母亲爱说“都包好点,不然谁包的谁吃”。我不爱听这话,因为我小,尽最大努力包的饺子还是“与众不同”。
平时忙碌的一家人终于围着小圆桌坐下来了。爷爷、父亲和哥哥推杯换盏喝几杯老酒,说些平时没有说的话和新年的打算。除夕的鞭炮肩负着两种使命,辞旧又迎新。在新与旧交叉的时光里,团圆显得那样醒目和鲜活,氛围也格外融洽,在说笑中送走了或苦或甜的一年。
吃过年夜饭,大孩子出去玩了,小孩子在家熬福。父亲的压岁钱终于拿出来了,一人十张两毛的新钱,每个孩子都有。父亲有些学问,要求我们每人说句祝福语,我总是憋了半天也说不囫囵。
大年初一早上,是素馅饺子加素菜,母亲总是在第一个饺子里包一枚一分的硬币,据说初一早上谁吃到带钱的饺子,这一年就会掌管经济大权。说来奇怪,每年那个特殊的饺子都会被父亲吃到。当我们互相询问谁吃到了带钱的饺子时,父亲总是有些炫耀地偷笑。 富裕的生活像一把鞭子,把过去浓香的年味赶到了记忆里,我在记忆里的夹缝里,回味着童年那绕心的幸福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