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
假期出游，寻到一清净处：黛绿的两山之间的山沟里，清水潺潺。几条鱼儿在水中悠闲地嬉戏。顺着山沟而下，一座大坝将山涧流水截住，形成一片狭长的湖面。大坝下游，略显弧形的泄水平台处，清澈见底的水下，一群体型更大的鱼在水中悠游。见到来人，鱼儿并不惊慌，视我等为无物，继续优哉游哉。“如此机会，不下水逮几条就对不住这潭清水。”兴之所至，抄起家伙，编起裤腿，一展身手。
这是一场双方行为都完全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的博弈：抄网所至，距离鱼儿的距离笔者看得清清楚楚，鱼儿也看得清清楚楚。眼看抄网到了鱼儿身边，鱼儿尾巴一甩，窜了出去。到了自认为安全的地界，马上停下来，回头欣赏抄网之所在，似乎在说：想逮我？门儿都没有。有本事来呀！我等着你。
几个回合下来，悠闲的鱼儿仍在悠闲地游，笔者的信心却一再受挫。无奈，不得不放弃努力，穿鞋上岸。
坐在岸上喘息，笔者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话：水至清则无鱼。这里的水足够清澈，能见度有两米以上，可是这里不但有鱼，数量还真不算少。难道古人说错了？
翻阅资料，知道这句话源于《大戴礼记》。原话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历史书籍解释“无鱼”就是“没有鱼”，“察”即明察秋毫的意思，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无徒”即没有门徒、学生的意思，引申出来的意思则是告诫人们对待人不要太苛刻、看问题不要过于严厉，以此劝诫凡事不必认真，得饶人处且饶人，马马虎虎才是处世哲学的王道。
但如此解释，怎么和笔者见到的不一样呢？原文的作者难道没有见过水至清而有鱼的现象吗？为什么会说水清就没有鱼呢？
这里边一定有问题。
问题出在对“无”和“鱼”这两个字的理解上。
既然是古人说的话，还得从古人那里找答案。
关于“无”字，《说文解字》上说：“无，亡也。”《玉篇》：“无，不有也。”王力《同源字典》：“无字又通毋。”《书经》：“无若丹朱傲。”《汉书》又作“毋若丹朱傲。”《荀子》：“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注：禁辞也。这就是说，“无”这个字现在表示“没有”，古代除了这个意思，还有一个义项是“不要”“别”，即“毋”，禁止的意思，与河南方言中的“嫑”（音第二声，“不要”的合音）的意思一样。《说文解字》对“毋”的解释是：“毋，止之也。”《文选注》：“毋，勿也。”这就是说，“无”“毋”“勿”都有表示禁止的“不要”的意思。《史记项羽本纪》上说，项羽见到秦始皇出游，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叔叔项梁马上捂住他的嘴说：“毋妄言，族矣。”——不要瞎说，这是要灭族的。
关于“鱼”字，《说文解字》上说：“鱼：水虫也。”——水里的动物。又说：“渔：捕鱼也。”《广雅释文》：“渔，本亦作鱼。”王力《同源字典》：“鱼和渔是名词和动词的区别，实同一词。”也就是说，“鱼”作为名词，指水里生长的动物；作为动词，则是指捉鱼这种活动。“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是说，给别人送现成的鱼不如教给别人捉鱼的方法。
了解了“无”和“鱼”这两个字的上述两个义项，我们就对“水至清则无鱼”有了一个全新的解释：“水至清则毋渔”——水过于清澈就不要去捉鱼。言外之意：你的行为都在鱼的视线之内，鱼有足够的警惕性和逃跑的时间，你根本捉不到它。
那什么时候可以“渔”？把水搅浑到鱼儿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你才可以逮到它——浑水摸鱼。
其实，不光是逮鱼，商场、战场无不如此。要取得胜利，首要的是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迷惑住对方，让对方成为瞎子聋子，然后才可能战胜对方。如果敌我双方的目的意图都暴露在阳光下，谁也没有把握。
同样，按照句式结构，《大戴礼记》的后半句“人至察则无徒”中的“无”也是“毋”的意思；“徒”和“鱼”一样，本来是学徒、学生的意思，是名词，这里也做动词用，即教育徒弟的意思。其实，名词作动词用，在古代汉语中比比皆是，阅读时一般做变调处理，即原来是名词读平声的，做动词用时读去声；原来是名词读去声的，做动词时读平声。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重复字中的第一个都是动词。“人至察则无徒”前后连起来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了就不要再教门徒、学生了，因为两者差距太大了，鸡给鸭语，彼此没有对话的基础。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经常碰到这种现象，对牛弹琴这个成语就是强调双方水平的差别。陈景润作为顶尖的数学家，当年在学校教不了初中学生，也是因为师生水平差距太大。那么什么水平的人可以教学生、带徒弟？有一定水平、但还需要继续不断学习完善的人，即《尚书》上说的“斅（音校）学半”。“斅”和“学”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一个是教育，一个是学习。三个字合在一起即教和学是一半对一半，教育别人的过程也是自己学习的过程。如果已经达到了“察”的境界，无所不知、尽善尽美，也就无须再学习，也就是无须再“斅”了。自己要“斅”，说明还没有达到“察”的境界。
如此理解，未必合乎古人的意思，但从自身的捕鱼阅历和体会，相信有此感想者不只我一人。两千多年前，古人的捕鱼工具不会比现代更先进，环境污染不会比现代更严重，水至清而有鱼的地方恐怕比现代要多得多，有鱼而逮不到鱼的机会也会比我们要多得多。失败升华教训。既然逮不到，干脆“无鱼”即“毋渔”就是自然而然的明智的选择。
但愿如是分析不会被专家视为太过于无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