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涛

每当小池里的莲花初绽，就到了一年一度高考时。

校园教学楼前是一片操场地，操场边缘是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方小池塘，里面种着小荷。她喜欢这一池酽酽的碧水，喜欢这一朵朵含苞欲放略带羞涩的莲花，喜欢走在幽幽的花径里，欣赏这芳华。直到有一次，她匆匆的脚步踩住另一个看花人的脚尖。

这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他高高瘦瘦的，神情坚毅，左眉峰间有一颗痣。手里总拿着一本书，那手指如玉管。在池与假山的拐角处，她匆匆的脚步踩在他白色的运动鞋上，留下一个鞋印。

“对不起！”

“没关系！”

简单的两句对话后，二人便擦肩而过。她感到红热的面颊拂来一股微微的清风；他闻到的是一袭淡淡的荷香。

她走远了，心却摇曳了，如风中的初荷颤抖不定。她知道他是另外一个班的，是年级的第一名，每次模拟考试，他的名字都会居于榜首。

在他眼里，她沉静矜持，宛如遥遥水中央的一支莲花，亭亭玉立，他也知道，她总是年级第二名。俩人平时并驾齐驱，好像憋足了劲儿地明争暗赛。俩人又像有默契，总是在经意与不经意间，于林间曲径偶然邂逅，二目相碰，犹如电掣，转眼擦肩而过于莲池边。

一日，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池边，却没遇见她，只见被昨夜风雨摧折了的一支残荷，花瓣零落，一片殷红，滴着露珠，耷拉在池边的石头上。

她很久没有到莲花池边散步了。父亲早早去世后，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又得了脑瘤，为了不影响自己高考，母亲一直没去医院做手术。谁知，就在高考前一个月，母亲因突发脑溢血而逝。她似乎一下被击倒了，哀愁与悲戚如冰凌般凝结了她的心，她从此低下头颅，垂下了眼帘。最后的模拟考试，她的成绩一下子降到了三十多名。

那夜，她静静伫立在池边的月桂树下，无声地啜泣，泪潸潸的眼睛里，看不到嫣红的莲花，只看到石缝里瑟缩着的一株小草。忽然，她觉得有人走过她的身边，像一阵微风，飘然而至，手里捧着一本书，轻轻递在她手上。她抬起泪眼，看到他坚毅的面容和眼睛里的月光，然后，他转身离去了。

她看到书的名字《冰凌花开》，封面上有用钢笔写下的几行俊逸刚劲的字，是一首诗：“玉雪窍玲珑，纷披绿映红。生生无限意，只在苦心中。”

她曾经在文学杂志上看到过这本书的简介，作者是一位全身瘫痪的残疾作家，历时几年、用略有知觉的几根手指敲击键盘，艰难地写出了这部小说。作者曾说过一句话：“身的翅膀折断了，还有心的翅膀，只要你想飞。”

她慢慢从池边的小草，看到池里的清水，看到水中的莲花，看着照耀莲花的明月，那明月仿佛母亲微笑的容颜。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讲过的玉兔捣药的故事，她想起自己对妈妈说过的话，她要做玉兔，采下仙草，做出神奇的药；她要做一名医生，发明各种神奇的药，救治病人。

高考结束了，她考上了一所知名的医科大学，学校为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并减免了学杂费。她品学兼优，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留在了某个城市的一所医院里。

而他，怀着从军报国的梦想，考上了一所军校，成为一名军人。高考毕业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在疫情肆虐的庚子年春天，她主动请缨，奋战在武汉的方舱医院里。她心地善良，把每一个病人当成亲人一样呵护，同事和病人们都亲切地称她为“莲花姑娘”。

这天，她刚做完一个手术，脱下防护服，走出病房，来到大厅，看到支援抗疫的联勤保障部队的一名指挥员，正在指挥战士们搬运医疗物资。他戴着口罩，庄严雄健地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她穿着医护服，戴着口罩，敬佩地向指挥官投去敬佩的目光。在目光接触的一刹儿那，她感到一丝颤抖，那目光如此熟悉——她忽然想起了那本书上的那一首诗，她禁不住脱口而出：“玉雪窍玲珑……”

一刹那，他怔住了……

■人间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