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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11日 星期

胡辣汤


■特约撰稿人 鲁锁印

河缘

胡辣汤是中原人的最爱,准确地说,是沙河流域的美食。沙河是古汝水的遗存,源起尧山,东至周口与颍河交汇。三百多公里长的沙河出了尧山,两岸尽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沃野之上,春麦秋谷、物阜民丰,也催生了沿河航运业。沙河曾经是中原地区一条重要的内河航道,素有“装不满的赊旗店,拉不完的北舞渡”之民间传说。

北舞渡古称定陵,是沙河中游一个重要的航运码头。北自山陕,南及湖广,有客商云集至此进行货物贸易。正是由于航运人员常年生活在水上,为了排除体内的湿气,码头上的厨师们才发明了胡辣汤。做胡辣汤的原料多达二三十种,兼顾了东西南北各地的特产,也就关照了四方客商的口味。因此,胡辣汤古来就是镇上的特色美食。只是随着厨师们长年累月的摸索,吸收各色食客的要求,逐步形成了各家店堂的品牌口感。今天公众比较认可的北舞渡胡辣汤当是闪记和丁记两大品牌,此外还有马家、宛家等店铺。

沿着沙河下行百里许,有一个逍遥镇,同样因胡辣汤而名声大噪。逍遥镇处于西华与临颍、召陵邻接之地,也是沙河上一个重要的水旱码头。抗日战争初期,花园口决堤,这里成了一片汪洋,黄泛区的百姓们四处逃难,把做胡辣汤的技艺也带到了郑州乃至西安。据说,西安到潼关一带至今还保留着胡辣汤这种吃食。

北舞渡和逍遥镇都是依托沙河航运存活下来的。胡辣汤也是依托沙河航运存活下来且渐成为地标性食物的。两地的胡辣汤有共同的名称,必然有极大的相似之处。其一,以经营牛羊肉的回民为研发传承主体;其二,用料都离不了沙河沿岸盛产的小麦粉和粉条;其三,烹饪的过程大致无二。两地的胡辣汤大都肉多汤鲜,但细品之后也不难发现又各具风格。北舞渡的汤味浓郁,以胡椒的香辣为特色;逍遥镇的汤味鲜爽,以辣椒的爽辣为主打。常言道:货出地道。舞阳人以北舞渡的汤色为荣,西华人以逍遥镇的汤味为傲,虽传承百年亦不改初衷,已经养成了当地民众独具个性的饮食习惯。

漯河居于两镇之间,明清以来,水运发达。特别是京汉铁路通车后,河航加陆路,漯河成为交通优势明显的中原枢纽之地。资料显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郾漯域内还有航运船只上百艘,水上人家数千口。以至于漯河城市雏形初建,就修建了铁路、运工、海员三大俱乐部。三大俱乐部是源汇寨或漯河镇跃升为一座城市的第一印记。之后,现代工业进入,漯河才逐步萌生出现代城市的气息。明清时期,郾漯已有“江南百货萃,此地星辰罗”的美誉。民国时期,漯河又号称“小上海”。以人口聚集和贸易规模而言,漯河理当是沙河流域的中心城市,但漯河没有创造出自己的胡辣汤品牌,它以包容两地胡辣汤特色而显扬了胡辣汤之名。漯河人可以选择去北舞渡或逍遥喝原味胡辣汤,也可以足不出市品尝到两地正宗胡辣汤的风味。而外地人不解其道,不管喝了哪一家的汤都概称为漯河胡辣汤。渐渐地,胡辣汤也就成了漯河这个全国首家食品名城的招牌,诱惑着五湖四海游客们的味蕾。

记忆

我是土生土长的漯河人,从小就听过胡辣汤的美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沙河两岸农村庚会颇多。农具和农产品交易是庚会的主要内容,但赶会带给百姓的幸福和满足并不是谁家卖了牛羊或买了骡马,而是谁在庚会上吃了一顿包子油馍胡辣汤。多数是老庄稼把式才有这个资格。他们辛苦劳作一年,逢了春会或是麦会,在大庭广众面前,大大咧咧地坐下来大快朵颐一餐,是庄稼人自我安慰的一种福利,也是对生活充满自信的一种昭示。小孩子们哭着闹着要跟大人去赶集赶会,一半是为了到人多的地方看热闹,一半是碰碰运气,兴许大人一时冲动坐在胡辣汤锅边上,小孩子们就多了一顿口福。就像在遥远的欧洲,吃面包要喝牛奶一样,中原人把水煎包和胡辣汤当成了绝配。如果家里还有老人,庄稼汉们自己品尝之后,一定会多买上几个水煎包,用土黄的纸包上,用纸绳捆扎好,拎在背后优哉悠哉地走在乡间的路上。那时候还不流行饭盒,没有办法把胡辣汤带回家,几个水煎包就是衡量一个庄稼人是否朴实厚道、是否孝敬老人的秤砣。

传承

真正破解胡辣汤的秘密,是进入新世纪以后。2007年7月,中央电视台文艺频道策划了一场“魅力漯河”大型文艺晚会。主创人员为了体现食品名城的特色,也为了增加节目的趣味性,建议推荐一道地方名吃融入节目中。此念头一出,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胡辣汤。节目制作后,在中央电视台播出,胡辣汤这个沙河流域最原生态的小吃,一下子声名远播,成了中国食品名城的民间代言,在漯河人心目中也多了一份美好而温暖的记忆。

闪保民是闪记胡辣汤的第四代传承人。他有一张典型的穆斯林兄弟的面孔,诚实中带着精明。前些年,我路过北舞渡特意进店里找他。在店后院,家里人指着院东南角一处玉米秸秆扎起的棚子说:“在那里炒汤料哩。”老闪不善言辞,见他正忙碌着,不便多扰,我与他攀谈几句后便告辞了。寥寥数语,也证实了之前他对闪记胡辣汤的介绍。

闪记胡辣汤也是在总结前人的经验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味,烹制方法与其他店家基本一致,但老太爷闪长泰在研制过程中探索出了独特的配方,目的在于保证品质与风味。老闪从小就看过爷爷闪二群、父亲闪运亭做胡辣汤,熟悉自家胡辣汤的制作程序和要领。他恪守祖宗传下来的秘方,踏踏实实地把做好汤作为本分。每天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领着家人和员工洗面筋,这是做汤的基础工序。选购牛羊肉也有严格的标准,不容投机取巧、以次充好或偷工减料。最重要的是二十多种中药材如何炒制、如何配比、如何投放,都有祖上的规矩。其诀窍有些是言传的,有些是上辈人手把手教会的,是一个家族世世代代的感知与会意。即便如此,老太爷还是定下了传男不传女的家规。

2015年,知名作家裴高才先生来漯采风,我向他介绍了闪记胡辣汤的历史渊源,裴先生饶有兴致地考察了胡辣汤的制作方法,并把这些细节写入了他撰写的一部名人传记里。

乡愁

胡辣汤出自沙河流域,凝结着这一方水土的真味。我女儿出生在城市,也在城市长大,小时候并不喜欢喝胡辣汤,所以我产生过一个错觉,认为只有在乡村里生活过的人才懂得乡愁。后来她上了大学并留在上海工作,成了家并有了自己的下一代。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女儿女婿回漯河过春节,提出要喝一次胡辣汤。我当然想让他们喝最纯正的漯河风味,便开车带着他们去了一趟北舞渡。在闪记总店,我们一家人要了汤和水煎包、油馍头,好像还有葱油饼,摆放了一桌子。仅此一趟,女儿女婿就成了胡辣汤的追捧者。自此,只要他们回漯河,喝胡辣汤是必备项目。这个变化使我产生了疑惑:莫非,相对于大上海来说,我们真的都成了乡下人?更想不到的是,女婿是典型的上海人,祖籍扬州,祖上也和中原没有什么瓜葛,他却一样成了胡辣汤的拥趸,每喝必酣畅淋漓、大呼过瘾。看来,乡愁是一种普遍的人生体验,在共同的生活中是可以相互传递和感染的。

说到乡愁,就很容易联想起伤心的事。我的父亲是2017年8月立秋之后辞别这个世界的。在最后的两个月里,他几乎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因为知道他病入膏肓,已是回天乏术,作为儿女,也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尽可能地满足他的愿望。但是他提出想吃的只有两种食物:饺子和胡辣汤。第一次,考虑到胡辣汤味辛性热,况值暑期,肿瘤病人不宜食用,我们遵照医嘱没有去买,谎称没有买到。我觉得那时候父亲是很清醒的,不仅洞察了谎言,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更加明了。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便不再强求。8月15日,父亲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在昏迷中醒来,他又提出来想喝胡辣汤。我赶紧打电话告诉弟弟,让他来医院时务必买来。弟弟很快用饭盒带来了温热的胡辣汤。父亲躺在病床上,勉强打起精神喝了几勺汤便不再喝了,不久又陷入了昏迷。胡辣汤竟然成了父亲临终前最后品尝的美味。我想,胡辣汤也许就是沙河流域人们最终的安慰和满足吧!

回声

沙河水,长又长,驾起小船走四方。

大椿树下吼一声,包子油馍胡辣汤。

叫声爹,喊声娘,儿子想喝胡辣汤。

将来长大有本事,天天孝敬爹和娘。

面筋软,羊肉香,大茴肉桂都入汤。

趁热一碗穿肠过,浑身上下暖洋洋。

先温饱,再小康,对着沙河尽情唱。

问我为啥恁得劲?包子油馍胡辣汤!

■街巷寻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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