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雨
同学慧慧是三门峡人,前几年嫁去了厦门。一开始她沉浸在可以吃到最新鲜海鲜的幸福之中,后来因为那边口味过于清淡而开始忧愁,直到今年,她对我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口味不南不北不中的中国人,厦门的饭嫌淡,河南的饭又嫌口味重。”而我呢,一个搞定全国各地食谱都不在话下、唯一惧怕鱼腥草的人,一旦回到河南,就会深深意识到:我的胃之真正归属地,还是这里。
诚如作家闫红所说,河南菜家常得很,远远谈不上色香味俱全。一位跟河南人结了婚、在河南定居了五六年的湖北朋友说:“你们河南菜就是乱炖!不分主次搭配,什么菜都可以呼呼啦啦倒在一起做成一团。”这也有道理,只是河南的做法不是乱炖,而是乱烩。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尤其是在农村,赶庙会、过年待客都没有什么好吃的,大多数人家会把鸡肉丸子、海带、油豆腐、粉条、焖子丢进一口大锅烩熟,出锅前撒一把菠菜,宾客们一人盛一大碗,就着馒头或烙馍吃掉。我儿时颇觉这吃法简陋,又嫌吃得絮烦,并不喜欢。现在家家过年过节都摆上几冷几热几荤几素,倒又让我怀念起当年的味道了。
豫菜用料平常,风味中庸平淡,确实不如著名的八大菜系那么有味觉记忆点。豫菜的主要特点,正与它的地理位置相符:中与和。“中”,指豫菜不东、不西、不南、不北,而居东西南北之中;不偏甜、不偏咸、不偏辣、不偏酸,而于甜咸酸辣之间求其中、求其平、求其淡,用料朴实无华,肉、白菜、萝卜、菠菜、豆芽等,主食是各种面条、饼等。
回到河南,吃一碗最简单的鸡蛋炝锅面,我才发现,原来常年在北京的我,胃里是有褶皱的,是纠成一团的。这褶皱,被一碗面熨平了。所谓炝锅面,就是下面之前先炒菜来炝一下锅,番茄鸡蛋炒好直接加冷水煮开,再放面条煮熟。这样菜的味道会煮进面条里去,汤也好喝,连汤带水一碗面下去,整个人就活过来了。
河南的很多饭食,只有河南人才会觉得美味,比如河南版的麻辣烫。河南的麻辣烫,其实更接近于麻辣粉。骨汤打底,几块鸡肉、几根粉条、几丝海带、几条千张丝、几片蘑菇、几片青菜(菠菜、生菜、莜麦菜随机),临出锅撒点香菜碎,就齐活了。说辣不辣,说麻也只稍微有点麻,不知为什么还是很好吃。
说起来,豫菜跟粉条、海带、千张的关系特别深,它们几乎是万能的出现在各式饭食里。烩面里有,拌面里有,砂锅里有,烩菜里有,甚至胡辣汤里也有!粉条应用广泛倒容易理解,红薯原是河南很重要的农作物,红薯淀粉最容易制成的食物就是粉条,我老家还是河南有名的红薯粉条出产地。作为内陆菜系,豫菜中广泛出现的海带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没想通,只能推测:海带易得又易运输,价廉而味美,营养价值也高,于是迅速被河南人接纳为常规食物中的一种。
至于河南人最拿手的面食,跟山西人一样,河南最好吃的面食隐藏于民间。即使有些饭店做了出来,味道也跟家里做得有差别。蒸卤面、焖面、炝锅面、糊汤面、葱花面、面疙瘩、韭菜疙瘩、蒜面条、拌面、酸汤面叶……随季节不同,出现在锅里的面食会更换品种,但以上几样已差不多包括了餐桌上的常见品种。炒面、烩面、炒烩面,更经常出现在饭店里。另外就是各种饼,烙馍、蒸馍、烧饼、火烧、蒸包子、蒸糖角、炸油馍、炸麻叶、炸馓子、焙芝麻干馍……应时应节,各有用处。
故乡的美食,就像一个味觉定位系统,一头锁定了身在异地的游子,另一头则永远牵绊着记忆深处的故乡。
■心灵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