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文
工作以后,虽然只是在离农村老家不远的县城上班,但收麦子的繁忙我很少再参与和感受了。每年,当我打电话问家里收麦情况、准备回家帮忙的时候,父亲总是说:“麦子已经收完了,联合收割机半天就收完了。收的粮食下午就拉去卖掉了……”尤其是近两年,家里的耕地除了一小块儿外,其余的都承包出去了,我对收麦子这件事便没有了太多感触。但每次从媒体上看见田地里的联合收割机滚滚驶过、粉碎的秸秆在轰鸣声中飞扬、麦子如金色瀑布般流泻进运输车时,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收麦子的情形。
小时候,收麦子是非常繁重、辛苦的事情,从碾场、收割、脱粒到晒干、扬麦、灌袋、运回家里,前后大概要二十余天。所以每到麦收时节,学校都会放假。倒不是因为我们这些小孩子能充当劳动力,而是老师也都要回家收麦子。现在想来,“麦假”的意义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远超过了丰收的喜悦。其实“麦假”里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如果中午父母顾不上回家,我们便去地里送方便面、变蛋、饮料等;割麦那几天早早起床,提着袋子到路边或收割过的麦地里拾麦穗,回来后炫耀自己的收获;中午和晚上父母从麦场回家吃饭时,我们去帮忙看麦子——其实哪里是看麦子,无非是一群小孩名正言顺地打闹、玩乐;最后该灌袋了,我们展开双臂撑着袋口,看粮食被一点点灌进去,仿佛这收获也有自己的功劳……
如今,大型农机具的普及让无数农民免受了许多辛劳,但母亲依然说:种地太苦了。仿佛生怕我因为不知道其中的辛苦,早晚要回家种地一样。可即便如此,每当我尝试劝说母亲把最后那一块儿耕地也承包出去的时候,她又总是舍不得:“农民,总要有地种着,心里才踏实。”“土地最可靠、最诚实。你好好对它,它就一定好好对你。”我想笑她思想老旧,却又觉得不应该:父母正是在这样的思想下生活、劳动,创造条件养育我长大,我没有资格笑他们,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正像工作是我生活的依附一样,土地是他们的依附。人活着总要有所依附,心里才会踏实、才有着落。我知道以后总有一天自己会取代土地,完全成为父母的依附,如同我曾经完全依附着他们和他们的土地。或许到那个时候,父母会愿意把最后一块儿耕地也承包出去吧?
有一天我回家时,碰巧赶上父母整理旧物,我帮忙收拾时发现几把镰刀也在其中。它们满身锈迹、木柄折断或烂掉,混在旧物堆里。想着它曾经闪亮过、曾经被父母握在手中挥舞着让利刃划过秸秆发出“唰唰”声时的威风和骄傲……父母看着我说:“它已尽了力。人活着不也是这样嘛,尽完了力,走得才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