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会敏

俗话说：“七月十五枣红圈，八月十五枣落杆。”我当年是一天天看着枣子从小花到小米粒那么大再到指头肚儿那么大直至成熟的。

数着日子吃甜枣的童年，姥姥怕我等不及打下一个来吃，总会重复“红蛋蛋、绿蛋蛋。蛋蛋不惹他，吭哧一坷垃”，嘱咐我不熟的枣子不能吃。

姥姥家门口有两棵枣树。树下种着凤仙花，又叫染指甲花。那时候热心给我染指甲的有小姨和大表姐，还有隔壁家的青表姐。天太热，有时候我们会在房顶玩，大表姐帮我们几个编麻花辫。染了指甲，编好了小辫子，青表姐经常问我一个问题：“给你染了指甲这么好看，你该送给俺点啥？”我当时自豪地说：“俺村是个大村子，村里有家供销社。我回家了给你买瓶万金油吧？”她们听后总是笑闹成一团。

跟着小姨和表姐出去玩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事，可她们经常甩开我行动。每当我哭丧着脸回家时，舅妈总会安慰我，姥姥会给我做好吃的。姥姥从陶瓷罐子里拿出一个大鹅蛋，燃了灶火，等水开了磕开一个鹅蛋打进锅里，等鹅蛋成型煮上一把挂面，香油拌着葱花倒进锅里，满院飘香。姥姥端了一碗面放到枣树下让我吃时，收拾菜园的舅舅笑着对我说：“多吃点。她们扔下你就跑了。不让她们吃。”

夏日，蚊子像发了疯似的叮咬着枣树下纳凉的我们。聪明的大表姐会把蒿草类的植物编成绳辫点燃。蚊子是有点少了，可是年幼的我也被熏得睁不开眼，还咳了两声。舅妈心疼地说：“看你们这几个小妮子，把我们囡囡都熏哭了。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不给你们女婿包饺子！”表姐她们笑得羞红了脸。

又是一年农历七月。舅舅刚做完手术。我们全家骑着自行车去看舅舅。那是一个阴雨天，就跟我当时的心情一样。床上的舅舅伸着暴着青筋的枯瘦的手，指着糕点的方向示意我们拿来吃。当舅舅用嘶哑的声音说“手术不受罪”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腹部的伤疤。我实在忍不住心疼，跑到外面哭了起来。

舅妈切了西瓜，让妹妹叫我吃的时候，我仰头看枣树，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舅妈看我们还不回屋，也出来寻我。我一低头，眼泪簌簌落下。舅妈忙问我怎么了。嘴快的妹妹替我回答：“她看枣子还不熟，着急得哭了。”舅妈安慰我：“七月十五枣红圈。还没到时候呢！”一想到舅舅的病情，我心里更难过了，拖延了好久才进屋。

几年后，舅舅去世了。又过了几年，90多岁的姥姥也去世了。如今，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舅妈。舅妈家翻新成了小洋楼，门口那两棵枣树也没了。有时，看到超市里售卖的枣子，我就会想起那年枣树下的欢声笑语，泪水总是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