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阳
时值退出工作岗位后的第三个清明节,回乡祭父陪母,见儿时好友亲朋,聊起半个世纪前的搬家情形,许多场景历历在目。
我的家乡在驻马店市新蔡县棠村镇插花庙村。我的父亲1955年初中毕业后和母亲结婚,当年考入汝南师范学校,3年后毕业分配到省城工作。5年后我出生于省城,但满月后即回到新蔡老家。后来,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两个弟弟。父亲在城里工作,母亲在家乡务农,当时叫“一头沉”。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三线建设给我们这样的家庭带来团聚的希望。彼时,号称“中国钢铁工业独生子”的特宽特厚钢板生产基地选址舞阳。十几万民工开山放炮修铁路,冶金部第六冶金建设公司紧锣密鼓地建厂房、安机器,从全国各大钢厂抽调人员组建舞阳钢铁公司,从全省各地抽调干部组建地方政府。父亲当初设想:如果他调到新区工作,以农迁户方式把家属户口迁入周边乡村,随着工区的扩大,根据国家政策再由农业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全家人就能吃上商品粮。为此,父亲先从省城的大单位调到小单位,到1974年终于搭上新工业区组建地方政府的末班车,调入舞阳工区郊区委员会组织部,一年后正式实施举家西迁计划。
父亲原打算把我母亲和兄弟姐妹4人全部带走,临行前奶奶哭着让留下一个孩子,遂决定将9岁的妹妹留下,带上12岁的我和7岁、4岁的两个弟弟,于1975年农历三月十八开始西迁。这一天,大队拖拉机去县城拉货,选这个日子是为了搭顺风车。其实用不着这么大一辆车,因为一件家具也没有。我们的全部行李为一小袋面粉、一小篮鸡蛋、一个帆布提包、一个小铺盖卷,再加上我身上背的小书包。说是书包,里面只装着几本小人书、两个乒乓球拍,没有课本——那时候上学根本没有发过课本。
天下着小雨,从家门口到村口大路要路过十几家,沿途站满了送行的乡亲。爷爷奶奶和父母在村里人缘很好——奶奶经常接济困难乡亲,母亲经常帮乡邻裁剪衣服。乡亲们拿的送行礼物无非几个鸡蛋、半升黄豆之类。父母大多婉拒,少许留给了爷爷奶奶。
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父母的感受不得而知。12岁的我受向往美好新生活的好奇心驱使,满是兴奋和欣喜,但也有对未来生活的些许恐惧和忐忑。西迁之路200多公里,现在走高速公路两个多小时就能到,我们却用了将近三天时间。
拖拉机在土质公路上行驶。虽然细雨蒙蒙,但在当时能坐上拖拉机这样的交通工具,实在是风光又惬意。中午饭前,我们一家人赶到了新蔡县城汽车站。县城当时有数十家店铺,街道不宽,不见一栋楼房。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种挂炉烧饼出售,咬一口满口留香。简单吃过午饭后,我们乘上四面漏风的长途客车继续赶路。
长途客车天黑前赶到了驻马店长途汽车站。汽车站离火车站很远,步行要走将近一个小时。火车站小广场有一匹大白马雕像,前蹄腾跃,高大威武,不知何时所建(听说前几年火车站改造时拆除了)。那时的火车票没有预购这一说,随走随买,上车有空位则坐、无位则站。
从驻马店乘火车到漯河时已近半夜时分。火车站离汽车站很近,全家人步行到汽车站过夜。夜晚太冷了,一家五口人在候车大厅昏暗微弱的灯光下抱团取暖。我睡了醒、醒了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熬到了天亮。天还在下雨,是小雨。朦胧中我向外望去,有楼房有汽车,似有城市的模样。父母分批带着我们兄弟三人到几百米外一家回民饭馆吃了碗羊肉面条,那真是人间美味!父亲借着面条的香味给我们兄弟三人鼓劲,说快到新家了!
第三天早上在漯河乘寺坡方向的长途客车,又过大半天进入舞阳工区。工区尚在建设中,建筑工地分散在长约十几公里的山沟里。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冷,看着以前从未见过的山区地貌和大型工程机械,我越来越兴奋。父亲带着我们在区委所在地下车,再步行几百米到区委招待所歇息。
父亲好像跟招待所的管理人员很熟,到这里就像到家一样。我们兄弟三人吃了白面馒头,忘记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寒冷、饥饿和烦恼,在招待所一个有十几张床的大房间里开心玩耍。全家人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父亲找了个熟人——秉正叔叔帮忙,送我们去新家。我家的农迁户手续已办好,落户在武功公社卜冲大队陈沟生产队一户李姓人家。
从区委招待所到李家十多里路程,全靠步行。天上下着毛毛雨,秉正叔叔挑着担子,父母拿着其他行李,后面跟着我和两兄弟。一行人出招待所前行,中途短暂休息。休息时我把自己的小书包遗落在水泥凳上,所幸被一中学生捡到送还。
终于看到山了!石、林、草、路,一切都是新鲜的。脚边流水潺潺,周围鸟语花香,头上团团雾气。父亲说,山上的雾气上了天就变成了白云。
我们受到房东一家人热情相迎。房间早已准备好,是坐北朝南的两间土坯茅草房。屋内一个角落,父亲已搬入一张床、一个大木箱;另一角落有土坯砌成的锅灶,灶边拴着几只羊。房东大伯再三道歉,说是连日下雨羊圈没有盖好,临时拴在屋里的。这一情景曾被母亲多次提起,至今也没有忘记。
在房东大伯一家人热情照顾和帮助下,我们一家人很快融入并适应了当地生活,父亲每天走山路上下班,母亲随本村农民上工。两个弟弟还不到入学年龄,我一周后转到附近学校读小学五年级。至此,算是安家成功了。
从1975年5月到1979年1月,我们一直寄住在房东家。1975年10月,表姐带妹妹来,把二弟接回老家随爷爷奶奶生活。1979年春,二弟又从新蔡回到舞钢,全家团圆。1980年,我考上大学,有了城市户口。1983年,随着舞钢建设发展,母亲和妹妹、弟弟全部“农转非”,我们一家都进入了城市序列。
一首歌中唱道“国是最大家,家是最小国”。我们家的搬家史、奋斗史,正是国家发展变迁的一个微小缩影。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我们要感谢改革开放,更应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