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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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2日 星期

铃响麦香处


■张景娜

20世纪90年代初的乡村小路总被麦香密密地裹挟着。那蜿蜒的羊肠小道上,残留着我初学自行车时歪歪扭扭的辙痕,更藏着父亲默默无言的守护,一路伴我长大。

那时,家里的自行车还是老式的二八款,横梁很高。十来岁的我个子尚矮,必须斜着身子、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让脚踏板转起来。膝盖磕破过,结痂又蹭掉;手肘渗过血,染红了半袖粗布衫。风里的麦香一阵阵飘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却未能吹散我学骑车时的急躁。摔得多了,竟也在无数次爬起间摸透了把握平衡的门道。

第一次驮着妹妹出门,我记忆犹新。那天她拽着我的衣角撒娇说:“姐,咱去姥姥家吧,有小人书。”五岁的她,声音软软的,小手攥着我的衬衫下摆,指尖泛着浅白。我咬咬牙点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爬上自行车后座,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摆不放。那点儿轻飘飘的重量落在车尾,我的心陡然沉了几分——既怕遇上大人常念叨的坏人,又怕自己车技不行,稍不留神摔进路边长满狗尾草的沟里。

车轮驶过土路,“沙沙”声混着风里愈发浓郁的麦香飘来,我熟视无睹。耳朵像支起的雷达,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最怕听见那“丁零丁零”的自行车铃声。每当铃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鼓点,我便慌得使劲蹬车,车把晃得如同风中的芦苇,后背的汗早把衬衫洇出一大片深色。妹妹被晃得发急,怯怯地问:“姐,啥时候到啊?”我咬着牙回应她“快了”,眼睛却只敢盯着前路,把那些追来的铃声一次次硬着头皮甩在身后。

就这样,我一路慌慌张张地往前赶,直到拐进姥姥家所在的胡同口处,身后的铃声才忽然淡了。我长舒一口气,正要回头跟妹妹说“到了”,猛一转头,却看见父亲站在巷口的老杨树下。他推着那辆熟悉的旧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脚踏板沾着些干硬的泥土和草屑。父亲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衬衫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看见我回头,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像晒透了太阳的老玉米,透着让人安心的暖。

我忽然僵在原地,那些一路上让我心惊的车铃声此刻有了答案。有好几次,我明明感觉身后的车快要跟上了,那铃声却总会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慢下来,像一双温柔的眼睛,轻轻落在我和妹妹身上。原来,那些曾让我攥紧手心的“催促”从来都不是威胁——是父亲不远不近地跟着,用铃声替我提醒路人,也替我稳住那晃晃悠悠的车把。他没喊过我一声、没追上来扶过一次,却把所有守护都藏进了每一次铃声里。

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为谁而停留。后来,那辆旧自行车早已不见了踪影,车圈上的锈迹、脚踏板的磨损,都成了记忆里的碎片。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我又念起那年夏天,念起风里的麦香,和那一声声藏着守护的车铃。他从未教过我何为勇敢,却用沉默的守护成为我身后最稳的屏障,让我懂得风雨之中总有依靠。

踏上儿时的乡村土路,风里依旧飘着熟悉的麦香,却再也听不到那声恰到好处的车铃。“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的遗憾在心头——原来有些时光只能停在记忆里,有些身影只能在回望时才愈发清晰。

这份无言的守护藏在麦香与风里、响在记忆的铃声里。它比任何承诺都有力量,陪着我度过岁岁年年。风吹麦浪时,我总恍惚听见那声声车铃,仿佛在轻轻告诉我:父亲从未远去,爱与守护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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