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泽佳
小时候,黄昏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不是期待天黑可以看星星月亮,而是期待那声穿透巷子的呼唤。
那时候的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野猫,放学后书包一扔,就和小伙伴消失在巷子尽头。我们跳房子、丢沙包、捉迷藏,直到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直到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母亲总是站在家门口,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我的小名:“臭子,回来吃饭啦——”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飘荡,像一根无形的线。无论我藏在巷尾的老槐树后面,还是村头的水泥管子里,总能准确无误地把我牵回家。我常常玩得满头大汗,听到这声呼唤便撒腿往家跑,跑过荡起灰尘的土路,跑过邻居家的大黄狗,跑过那盏刚刚亮起的路灯。
远远地,就能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炊烟从她身后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飘过整条巷子,钻进我的鼻子里。那是炒鸡蛋的香味,是蒜蓉炒青菜的香味,是家的香味。“慢点儿跑,别摔着!”母亲总是这样说。可我哪里听得进去,只想快些跑到她身边,跑进那扇永远为我敞开的门。
上了学,这声呼唤变了形式。初中时我在镇上读书,中午不能回家。可父亲说,学校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于是每个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我冲出校门,总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父亲。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身已经锈迹斑斑,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桶,看见我便高高举起手臂,像举着一面旗帜。那时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正是爱面子的年纪,我甚至有些嫌弃父亲的旧自行车,嫌弃他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的样子。我快步走过去,接过饭盒就蹲在树荫下埋头吃,恨不得他快些离开。偶尔抬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他用袖子擦汗,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汗珠亮晶晶的。他就那样看着我吃,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仿佛比他自己吃还满足。“学校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好”是他永远挂在嘴边的话。
那时候我不懂父亲为什么非要大老远送过来,在食堂吃不是一样吗?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一趟趟的路、那一盒盒的饭,是他能给我的最实在的爱。大学离家千里,父母的呼唤变成了每月准时到来的电话和转账记录。晚自习后,坐在宿舍给父母打视频电话,铃声刚响一声就被接起来,好像父母一直守在电话旁边。“生活费够不够?别省着,该吃就吃。”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失真,但牵挂是真的。“今天吃了什么?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天冷了,要多吃点儿热乎的。”她总是这样问。我知道,她怕我在外面吃不好,怕我为了省钱而亏待自己。每个月,银行卡里都会多出一笔钱——有时候多几百,有时候多一千多。虽没有规律,但从未间断。那些不断增加的数字,是他们在远方的另一种呼唤,是穿山越岭也要抵达的爱。
如今,我参加工作了,可每次回家,母亲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我一进家门,她就跟在我身后,像小时候我跟在她身后一样。“饿不饿?要不要热点儿东西吃?”我放下包,她又问:“累了吧?想吃点儿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走过来:“中午吃了什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吧?”我站起身去倒水,她又跟上来:“喝热水,别喝凉的,对胃不好。”仿佛我依然是当年那个贪玩的孩子,需要她一声声地唤回来吃饭;仿佛我还是那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需要她一天三顿地惦记着;仿佛我从未长大、从未离开。
只是,她的嗓音不再那么洪亮了。有时候喊我,要喊好几声我才能听见。而她也不再站在门口喊,只是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吃饭了。”而我应答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变得温柔起来。“好的,妈。”“来了,妈。”“您先吃,别等我。”
昨天晚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母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脸上细密的皱纹。她突然说:“小时候叫你吃饭,你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叫你吃饭,你总说忙、减肥,随便吃点儿。”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回过头看她。她就那样靠在门框上,围裙还系在身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幅看了很多年却从未认真端详过的画。灯光下,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她在门口喊我吃饭的样子,想起父亲骑车送饭的样子,想起大学时电话里的叮咛,想起工作后每次回家她忙前忙后的样子。
几十年过去了,巷子变了样,自行车卖了,电话换成了手机,可那一声呼唤从未停止。我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到客厅。父亲正在看电视,母亲在旁边收拾明天要吃的菜。我坐下来,看着他们,轻轻地说:“爸、妈,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来做。”窗外,万家灯火。屋内,父母在侧。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世间最深情的呼唤,从来不是声音有多大,而是这声音响了有多久。
从家门口到校门口,从电话线到这几十平方米的客厅,那一声呼唤穿越了我的整个成长过程,从我的童年走到父母的暮年,从未间断。而如今,回声响起了。不是用嘴喊,是用心应;不是“回来吃饭了”,而是“想吃什么我来做”。原来,长大的标志不是远行,而是转身;不是听见,而是回应。窗外夜色正浓,屋里饭菜飘香。那一声呼唤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