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悠
不知是什么草,长在澧河的岸边。丛状,模样像返青的麦苗,却比麦苗硬挺两分;又像垄上的韭菜,却比韭菜厚实一些。它卡在二者之间,把自己长成一个秘密。
沿着河堤,我渐渐走进了一片静谧之中。午后的河堤,被树荫和静谧填满。树上只有叶子,蝉鸣尚未响起,鸟声也很少。我喜欢在这个时节散步。初夏的阳光略带锋芒,但经高大树冠层层遮挡,再投射到草丛上时,已褪去了锐气。
我挨着它们坐下,四周悄然无声,风不吹、鸟不语,连光也仿佛收住了脚步。那一刻,我爱上了这些草。它们如此洁净,仿佛来自云端。它们说着我不懂的语言,在风里交换着彼此的秘密。我并不想窥探,该我知道的,它们已经用绿意向我传达了。
风来时,它们很调皮,明明是一整丛,偏只有一根草摇晃,其余纹丝不动,像是约好了要看那一根草独舞。我欣赏了一会儿,却忍不住想笑。我伸出手指,学着风的样子,去逗一逗那根不安分的草,心里生出几分窃喜。
还有一种草,低矮、柔软,匍匐在地上,像是大自然为了迎接夏天特意铺上的地毯。风若是跑得快些,它们便顺势倒伏,在一瞬间将绿色泼在地上,漫过我的脚踝。我真想就地躺下,或者扑进去,想必如踏绿云,行百里而不觉累,做三天春秋大梦而不必醒。此时已过立夏,绿比先前沉了几分,不再带有春天那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娇柔,而是带了硬度,甚至有些扎手了。
春天的花团锦簇我喜欢,春红谢尽时的绿意满枝我也喜欢。岁月匆匆,初春发出的第一批叶子已经年长,它们是浓郁的绿;仲春的叶子也已成年,它们是鲜亮的绿;暮春的叶子还年幼,它们是柔嫩的绿。这些不同的绿一起出现在枝头,夏天就来了。当眼里绿意盎然,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句话:春花万紫千红,夏绿层次万千。
看尽了层层叠叠的深绿、浅绿、黄绿,看尽了草叶在光影下的千万种变幻,我才明白,夏天的绿淡妆浓抹,本就是一场色彩的狂欢。
五月的澧河就像一条绿色的绸带,柔软、明亮,缓缓飘向远方。河水并不去想终点在何处,也不问归期,只是静静地流淌着。我知道,河水不会为我解决生活的难题,但它确实带走了一部分淤积心底的情绪,让我变得平静。
那个时刻,我想起的全是自己的青春和纯粹。也是在那个时刻,我读懂了那些关于流逝的叹息——老子在河边说“逝者如斯夫”,庄子看见了“秋水时至”,李煜看见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些年,我见过南雁在月满西楼时飞回,见过西云在一挥衣袖间飘至,而向东的水却只有流逝。我不再试图挽留,也不再追问。夕阳把我的影子拉长,铺在河面。我闭上眼,不去看它,只感受河水的流动。
在夏天,我最想做的事不再是和喜欢的人并肩走在岸边,而是这样静静地站着,看澧水披着晚霞,满载一河绿意,一路向东,不肯停歇。
夏天的绿里藏着的秘密,风不必再说了,水会替我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