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景

头顶那两根白发已“招摇”了一年有余。每月去理发店，热心的理发师总是先凑近我的发顶细看，随后拿出明晃晃的剪刀“跃跃欲试”，想替我拔除这两根“异类”。可每当锋利的剪刀靠近那柔弱又倔强的银色发丝时，我总是轻轻抬手制止。虽然我比谁都希望它们从未出现过。

不知何时，数字竟悄然失控。白发从一两根到七八根，零散分布在耳朵两侧的发隙。它们平日躲得极好，难以察觉，却总在洗脸或束发的某个瞬间冷不丁闪现。我有时会对镜拨弄，像个在夜空中突然发现陌生星辰的观星人，虽不至于触目惊心，胸口却还是会漫起失落。我不由得轻轻叹气，那看不见的后脑勺，又藏着多少根沉默的证据呢？

小时候写作文，总把“白发”与“苍苍”捆绑在一起，单是这四字，便觉时光匆匆。若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看到白发定会如临大敌，忍痛也要连根拔除，或用染发膏一染而后快。可40岁之后，我学会了与岁月和平共处，不再随心所欲，也不想过于修饰自己。只换外壳不换芯的更改，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豆蔻年华人面桃花早已不再，那眼神和心境分明覆盖了中年的包浆，虽温润，却难再似少年的清透。一边扛着生活与职场的疲累，故作镇定地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一边又在深夜独处时，疲惫地自我疏通与修补身心。

其实换个角度想，它或许并非仅仅宣告衰老。那些银白的发丝都是温柔的注脚，注解长途跋涉的路、辗转难眠的夜、悄然滚落的泪，还有如释重负的放手、横冲直撞的鲁莽……它们不分好坏、不讲顺序，全都诚实地帮我刻录了下来，写在头发的颜色里。

我知道，头发会继续变白，像雪落山间，终一日会变成茫茫一片。等到那时，我便选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坐在摇椅上，捧一杯热茶，随意扯一根发丝，便能从那月光淬过的颜色里细细品读岁月写来的信，字字句句都是走过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