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悠
读木心的《少年朝食》,读到“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时,我停了下来,一边反复吟诵,一边在脑海里检索:真的没有什么食物比粥更温柔的了吗?答案是肯定的。这不由得又让我想起沈复在《浮生六记》里的另一个句子,“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粥,实在是人世间最温柔、最熨帖、最能抚慰人心之物。尤其在冬天,一碗热粥下肚,周身的血管脉络仿佛春阳下的柳枝,整个身体被温热包围。即便内心有着什么烦忧,在那一刻也化为乌有。
冬天最常喝的是红薯粥。面粉的清香与红薯的甜糯完美融合,即便没有佐粥的小菜,我也能“哧溜哧溜”喝上一大碗。面粉得是石磨面,小麦粉和苞谷面皆可;红薯得是本地的,以白瓤紫筋为佳,烟地红薯属上乘。现在超市出售的各类蜜薯煮不出那种味道。
木心在诗里还说:“美粥岂易得,煮粥犹填词。稀则欠故实,稠则乏精致。”我想木心一定煮过无数粥,才能悟此中箴言。要想煮一锅美美的红薯粥,经验累积必不可少。我觉得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会煮红薯粥的人。她的诀窍便是“惟手熟尔”。母亲未出嫁时就会煮粥,嫁作人妇后更是每天都要煮,至今亦然。
红薯粥不宜过稀,但也不能太稠,一旦到筷子不倒的程度,就不是“乏精致”,而是犹如猪食。而母亲熬的红薯粥稀稠适宜、软糯正好,总是恰到好处。我在南方上学那几年,每到冬天的夜晚,最念母亲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
前几天,母亲从老家给我拿来一大罐腌好的萝卜条,还有半袋大姨种的红薯、一小袋面粉。这几天晚上我都在家煮红薯粥,虽远不及母亲的手艺,但好在逐日进步。儿子也喜欢喝,但他不吃粥里的红薯,每次煮好后给他单盛一碗粥汤,剩下的都归我美美享用。
橘色灯光下,我一边喝着红薯粥,一边就着母亲腌制的萝卜条,滋味妙绝,不仅调动起我的味觉,也鲜活了我的记忆。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我们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吃晚饭的情形,我和弟弟还是小孩子,父亲母亲也年轻,一种感觉从记忆深处蔓延开来,直抵心间。我只觉鼻头一酸,说不清是幸福还是酸楚……
煮红薯粥时也可以放些大米或小米,别有滋味。但不宜再冲面糊,两两组合慢熬就好。我不喜欢太杂的食物,就像穿搭时全身不宜超三色。我的煮粥原则亦如此。冬天多食红薯粥,其余季节多煮白粥,此白粥即白面粥,老家话称寡稀饭,再直白点儿就是水里除了面粉什么也不放。
别看配料简单,煮好却不易。一碗好白粥,精髓在一“滚”字,必经九九八十一滚,直至熬出奶油黄、麦子香。还要控制好火候,谨防溢锅。滚不好的白面粥有面腥味,非常难喝。“白粥若煮得好,能降火去燥,堪比人参汤。”这是我的一位高中班主任挂在嘴边的话。
正是这些家常的温柔小粥,滋养了我的童年和少年,也滋养了我的青春。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温柔的小粥包容了人间万千滋味,越发显得醇厚了。于是我便有了这样的感悟——我们的人生不过是从一碗粥出发,初时用柴火和粮食慢慢煮出故乡的馨香,煮着煮着,加入远行的霜华和他乡的月光,于是我们就拥有了另一碗粥。而途中所有的跋涉和恩怨,都将在这碗粥的温柔里得到宽恕,并获得重生。
“人间有味是清欢。”或许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尤其对于长年漂泊历经风霜的人来说,人间至味莫过于一碗温柔的粥了吧。念予毕生所求,不过是寻一个似粥温柔的人,共享三餐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