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晓波

家里有一本40年前外婆买给我的集邮册。这些年，我外出读书、工作，几次搬家，在离家1700多公里的中原小城生活了二十多年，许多旧时的物件都留在了故乡，唯有这本集邮册一直带在身边。册子早已泛黄，边角微微磨软，向上翘起。每次翻开，那些久远的往事就浮现眼前，恍如昨日。

早年，父母因为工作两地分居。父亲一个人在南宁，我跟着母亲在一个边远小城。母亲工作忙，我出生后，外婆不放心，便从老家过来帮忙看顾。当时交通不畅，年过六旬的她走了五六个小时的山路，又坐公共汽车再转火车，奔波近两天一夜才到达。为了外孙，外婆远走异乡。这份沉甸甸的疼爱，贯穿了我整个童年。

在我4岁多的时候，父母同时调回了老家县城工作。外婆家离县城有十来公里的路程，只要学校放假，我就会跟她回去。外婆家院里有棵蟠桃树，品种好，果实大，特别甜。每当蟠桃成熟时，村里的孩子就会爬上去大快朵颐。有一次，看到比我小的小伙伴都可以爬上去摘果子，我也跃跃欲试。外婆看到后满脸惊慌，叫喊着赶紧跑过来将我稳稳拽下。不顾自己年近七旬，她双脚慢慢踩着底部的树枝攀上去，一只手攥紧树枝，一只手费劲地慢慢把那些比较低的果子摘下来让我接着，用水洗干净才让我吃。

外婆照顾了我11年，从牙牙学语到懵懂少年，是给我温暖陪伴我最多的人。无论我多调皮，她都从未苛责半句。母亲兄妹四人，当时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有好几个，外婆都没有管过他们，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所以，当别人问家里谁最疼我时，我总是自豪地说是外婆，还信誓旦旦地说等长大工作后要给她养老。那时的我不知世事无常，很多事情总是不能如愿的。

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收集邮票。上了初中后，我的邮票越来越多，就想换一本大的集邮册。有一次外婆过来，带着我去买了这本集邮册，花了十块钱。我开心了好长时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放在床头。后来听母亲说，为了给我买这本集邮册，外婆早上五点起来，用竹竿套个袋子，和舅舅一起把蟠桃一个个摘下来，趁新鲜拿到镇上蹲守一日才换来了这十块钱。她一生节俭，平时大多是咸菜、青菜佐粥度日，却为了外孙的一点儿欢喜倾尽全力。所以，这本集邮册承载了外婆最朴素、最深沉、最无私的爱。

人的一生有许多温暖欢喜，亦藏着数不尽的遗憾伤悲。买了这本集邮册后一个多月，一天放学回家，母亲难过地告诉我，外婆因为高血压导致脑出血，正在医院抢救。我赶到医院时，外婆静卧在病床上，意识昏沉。亲戚们说，她已经认不清人了。我不相信，固执地拉着她的手轻轻喊她。片刻，外婆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我，嘴唇轻轻翕动，似有话语，却听不清。但我确信当时她肯定认出了我，她应该是叫我的小名，想和我说话。毕竟，我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啊！

因为要上学，母亲没让我在病房陪护。第二天我再想去的时候，外婆已经被带回老家，过了一天便去世了。那时年纪小，母亲不愿我直面生离死别的场面，没让我出席葬礼。年少的我不懂天人永隔的悲痛。随着年龄增长，我每想起一次就痛一次，懊悔没有在医院时刻陪护着她，没有出席她的葬礼，没有送她到墓地……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成家立业，生活稳定，可外婆再也看不见我的人生。那句给她养老的诺言永远没有了兑现的机会，成了横亘在我心底无法弥补的缺憾，也深深体会到人生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时间走得太快，一转眼，外婆已经离开了40年，老家的蟠桃树早已不见了踪迹，旧时庭院也不复存在，唯有这本集邮册始终陪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