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明

我的故乡是郾城区龙城镇冢马村。1985年10月，我从军离家，背着背包离开村子，再回来已是40多年后。

冢马村有400多年历史，村子得名于两座古冢。村里老人相传，明朝万历年间，马氏兄弟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走到这片有两座古冢的地方，他们放下行囊，在冢南地势高的地方搭起窝棚，垦荒播种，安下了家。“冢”字后面加个“马”字，冢马村因此得名。祖先选这块地，看中的就是两冢之间地势高、排水好。

古冢所葬何人，无碑无谱，无据可查。

去年春天，跟老战友去龙城镇办事，老伴儿也跟着。车正行走，老战友说：“你看，那就是原来双冢的地方。”我望过去——一片宅基地，几栋刚起好的平房，哪里还有古冢的影子？过去郁郁葱葱的野酸枣树也一棵都没有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车停了，我在那片宅基地前站了好一会儿。

地图上还标着“东冢”“西冢”两个地名。据老战友讲，我走后没几年，村里平整土地，两座古冢先后被推平。相距千步的两枚“时光印章”，被抹平了。

冢平了，可马姓兄弟踩下的脚印抹不掉，几百年的人间烟火断不了。2017年起，村里收集总结村史、建村史馆，犁、耙、织布机、马灯、米斗……都是一家一户捐出来的。这些老物件摆在那里，展现的就是时光的重量、历史的重量。“不论人在何方，都别忘了冢马这个根。”这是村史馆里的一句，与我父亲生前常念叨的“心田里只种直的，不长弯的”那句是一个理。父亲要是活着，来这村史馆转一圈，大概会说三个字：“这村，中。”

相传东冢出过金碗金筷。谁家红白事有需要，就去冢前烧炷香借来用，用罢洗净归还，从无村民失约。后来有一回村民借走没还，宝物就再没露过面。老人讲起这故事语气平静，不像惋惜金银，倒像在说家训：金碗不是金，是“信用丢一回就捡不回来”的老理。400多年了，村里人这心气没丢。村史馆里列着从村庄走出的贤能者：有教书的、行医的、参军的，还有考出去的大学生，一批接一批，把冢马人“肯下力、不弯脊梁”的劲头带去了天南海北。

冢马村民风淳朴，邻里间常来常往，和睦融洽，亲密得像一家人。乡规村风在口口相传中代代赓续，像沙澧河的水，拐多少弯也不改清澈本色。如今，柏油路铺到了家门口，沟渠清得见底，小菜园生机盎然，鲜花随处盛开。村头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拉家常，脸上挂着笑，看着都舒坦。

从村里出来，我和老伴儿沿着河边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冢没了，可冢马村还在。”我没接话。

风从那片宅基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点黄土和新砖的味道，不凉不燥。双冢不在了，可沙澧有声——那声音，是冢马人走多远都认得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