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朝霞

小时候，我很崇拜父亲，他在我心中分量很重。这份崇拜，不是因为他高大，而是在那些清苦岁月里，他为我们点亮了一盏灯，也让我很早便懂得：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长辈的言传身教。

我的父母都是教师。那时我们一家生活在乡下，条件艰苦，除了很久才能看上一场电影，几乎没有别的精神生活。每到夜晚或闲暇，父亲便把我们从院里唤到灯下，讲外面的世界，讲做人的道理，讲为人处世的标准。我们围坐在他身边听得入神，许多朴素的道理就在那样的夜晚悄悄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童年记忆里，我最盼望放暑假。因为放假后父亲会带我们兄妹进城玩。在那个年代，进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也是我最快乐的事。到了城里，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我们看什么都觉得稀奇。父亲怕我们走散，总是牵着我们的手，带我们逛大街、看商店，偶尔买些平时很少吃到的小零食。回去之后，我总能回忆上好一阵。

现在我才懂，父亲牵着我穿过街市人潮的手，原来就是童年最安稳的依靠。如今，我牵着父亲的手，想给他同样的安稳，就像他当年牵着我一样。这种角色的互换并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在我一次次回望时，才慢慢被察觉的。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被父亲呵护的小女孩，却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长大成人并为人母。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过去身姿挺拔的父亲，如今已步履蹒跚；过去被父亲照顾的小女孩，如今成了他行走时的“拐杖”。每次陪父亲外出，我都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他的手，并下意识放慢脚步跟着他的节奏走，生怕他被绊倒。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不是我牵着父亲前行，而是父亲牵着我前行，牵着我回到童年时代。手还是那双手，只是牵手的方向变了，而这手心里的温度，一直没有变。

这份温度，不仅来自走路时的搀扶，也来自我与父亲一次次坐下来说话的时光。人们如今常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来表达对新婚夫妇的美好祝福，但我觉得，这句话用在父女之间也不为过。爱人是婚后与我朝夕相伴的人，而父亲则是从我一出生就陪伴我、守护我的人。尽管结婚之后和父亲团聚的时间少了，但每次我有烦恼，总会回到他身边倾诉。父亲总是耐心听我说完，不急着打断，也不简单粗暴地批评，而是帮我分析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够好，并给我一些中肯的建议。我握着他的手，能摸到掌心的老茧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他反过来轻拍我的手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所以，父亲不仅给了我生命，还是我人生路上的良师益友。

父亲教给我的，不仅是遇到事怎么想，还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总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正是在这样的陪伴中，我越来越懂得什么是家、家在哪里。每次离家，父亲总要送我到门口，我也总会多握一握他的手，说一声“过几天还回来”。那一握，像把童年接回了手心，也像把牵挂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人间重晚晴。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能一直牵着父亲的手，陪他聊天、散步，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样，慢慢走，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