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盈
秋天是四季里最厚重的篇章。我素来偏爱豫中平原上按时成熟的柿子、南瓜、山药、红薯、芋头,还有芝麻、玉米、大豆、花生等。它们都是土里长出来的本分吃食,顺着节气生长,吸纳春风夏雨,再经秋阳慢慢淬炼,褪去一身青涩,沉淀出扎实的甘甜。
家乡漯河处于豫中平原,地势平展开阔,土壤疏松透气,加上四季分明的气候,孕育出来的秋实自带着中原土地的敦厚。
一入秋,乡下田野就慢慢换了颜色。盛夏的浓绿一点点褪下去,田垄间铺展开浅黄、橙红、褐黄,层层叠叠。风扫过庄稼地,庄稼就一天天往熟里走。每次回李集老家,总会经过大片的田野。我喜欢把车停在路边,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一会儿,拍拍照,录个视频。
最先入眼的往往是成片的玉米地。在中原农村,玉米是秋天里分量最重的庄稼,几乎家家都要种上几亩。入秋之后,玉米秆由青转黄,棒子顶上的红须慢慢干枯,这就是熟透了。
早些年,人们收玉米全靠手掰,天不亮就下地。玉米叶子边缘锋利,蹭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掰回来的玉米棒子拉回院里,摊在地上或运到房顶晾晒。有的剥去外层老皮,留下里面的嫩叶,把叶子拧成一股,一穗接一穗地编起来,挂在房檐、树上或院墙上,太阳一照,满院子都是丰收的景色。
玉米晒干后,人们会挑出一大部分卖掉,一小部分磨成玉米糁、玉米面,作为青黄不接时的口粮。我最爱母亲用粗玉米糁熬粥:切几块老南瓜丢进锅里,小火慢熬,熬到表面浮起一层厚厚的米油,稠乎乎的,自带清甜。细玉米面可以烙发面饼子,配上自家晒的酱豆,我们都抢着吃。
玉米地旁边多半就是花生地。花生藏在泥土里,收成好坏要等拔秧那一刻才见分晓。小时候跟着大人到地里收花生,就是去混个嘴馋。收完花生回到家,把刚拔出来的鲜花生洗干净,放进铁锅,添上水,撒上盐、花椒、八角,大火煮熟,也算是对辛苦劳作的人们的一份犒劳了。晒干的花生吃法就更多。剥出花生米,用油一炸,撒点盐粒或椒盐,焦香酥脆,待客、下酒都合适。晒干的花生更多的是被拉到油坊榨花生油。一到秋收,村里油坊天天都很热闹。花生倒进机器,清亮的油顺着槽子慢慢流出来,装进油桶。一户人家榨上一桶,省着吃,能吃上大半年。榨完油剩下的花生饼是上好的底肥。尤其是来年家里种西瓜和小白瓜的,施了这样的底肥,结的瓜一定很甜。
田埂边,不少人家会种一小片芝麻。芝麻秆高挑,一节一节往上长,开细碎的小白花,花落之后结出狭长的蒴果。老话讲“芝麻开花节节高”,乡下人都觉得它象征着吉利。收芝麻要格外小心,蒴果快要开裂时,动作不能猛,稍不留神,乌黑的籽就撒进土里捡不回来。印象中,父亲和母亲收割芝麻时总要带一张很大的油毡布。每割下来一把芝麻,他们就用手里的镰刀将芝麻秆头朝下拍几下,那些熟透的芝麻便落在毡布上。芝麻收割完,秆子被扎成小捆儿拉回去,靠在墙根继续晾;等蒴果全部炸开,再铺一块毡布在地上,拎着芝麻捆儿轻轻敲打,芝麻粒就纷纷往下落。
小时候冬天受凉我总咳嗽不止,母亲就会给我做红糖炒芝麻。她抓几把芝麻,用簸箕把杂质簸掉。锅里放点儿油,微热后加几勺红糖炒成糖汁儿,再放入芝麻小火慢炒。这种火候最不容易控制,一不小心就炒煳了,但我还是爱吃,因为很甜。还有好吃的芝麻盐。锅烧微热,直接把干净的芝麻放进去快速翻炒。待芝麻微微鼓起、香气飘满一屋子时赶紧盛出来。抓一小撮放进嘴里嚼,满口焦香。把炒好的芝麻碾碎,拌上细盐,就是芝麻盐。吃蒜面条时放点芝麻盐,简直绝配。
黄豆在乡下几乎是万能的。泡发磨豆浆、生豆芽、炖肉,最重要的是做豆腐。秋收之后,村里豆腐坊天天开工,泡豆、磨浆、滤渣、点卤,一锅白嫩嫩的豆腐就成了。刚出锅的热豆腐,浇上蒜汁辣椒,鲜得人放不下碗。豆渣也不浪费,拉回家喂猪喂鸡。老辈人种地过日子讲究物尽其用,地里收回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下霜之前,红薯藤铺得满地都是,绿得汹涌,密密盖住地皮。一入深秋,浓绿褪淡,叶片边缘染上一层酱紫色。这时候,藤下的泥土也似乎微微鼓起来,有的还裂开细缝,底下藏着一个个红薯,就等着人来刨了。不过,不到下霜,人们一般不会去刨红薯。经历过霜冻的红薯甜味才足,淀粉也更多。
老家盛产红薯,手工红薯粉条更是远近有名。老一辈偏爱红皮白心的老红薯,淀粉足,薯肉紧实,做出的粉条筋道耐煮、久炖不烂,自带红薯淡淡的甜气。
秋深叶子落尽,枝上挂满柿子。几场秋风过后,柿子全部红透,像一盏盏小红灯笼,衬得天格外蓝。我最爱磨盘柿,样子敦实,虽看着不起眼,但外皮薄得像蝉翼,轻轻剥开,汁水如蜜甜。早些年邻里之间柿子熟了互相送,不说客套话,就是秋天的心意。
我们这里种的南瓜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圆南瓜,而是长条南瓜。在我的老家,除了专门的菜农,人们不会特意开一块地种南瓜。房前屋后的空地、地头边角,随手丢几粒南瓜籽儿,很快就能爬满一大片秧苗,一棵秧能结好多南瓜。嫩南瓜带着青皮,切丝配辣椒爆炒,鲜爽可口;南瓜丝拌蒜面条是本地人最爱的吃法。老南瓜放久了越发敦实,蒸南瓜、煮南瓜粥、烙南瓜饼,都带着自然的甜香。
记得林语堂先生说过:“大自然本身始终是一间疗养院。”秋天的大地就是最好的印证:不疾不徐,把春夏攒下的力气全都化作这些朴素吃食。小时候跟着大人下地,总爱在田埂上寻些零嘴。刚拔出来的花生搓掉泥土生吃,清甜水润;地里掰个嫩玉米,架在柴火上烤,焦香扑鼻;顺手扒开土块摸一块小红薯,蹭掉泥土直接啃,脆生生的。那时哪懂什么节气,只知道秋天有收不完的庄稼,更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秋实无言,到时候就成熟,不急着争先,顺着时节慢慢蓄力。人这一辈子,大约也该像这些庄稼果子,沉下心扎根,慢慢积攒力气,时辰到了,自然结出属于自己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