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纪山
幼时的记忆里,家乡的树是很芜杂的,粗略算起来应不下几十种。这些树不但撑起了片片绿荫,也给人们提供了不同用途的板材和食源。
老槐树
老槐树,亦称家槐,以区别于洋槐。
村里裘老大的房后就有一棵树心被蚀空了的老槐树,树龄恐有一二百年。据老辈人人讲,裘家的先祖原是八里外的裘庄人,当年因与村人结怨,因打官司导致倾家荡产,无奈之下便投奔到老娘舅家即我们村居住,至今已历九代。如今,古槐的主干早已蚀空,树身布满疤洞,像一位风烛残年的垂垂老者。古槐的主干虽空,但从根部生出的两根枝条,也有碗口粗细。春天,嫩黄的叶芽布满枝头。夏天,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洒下一片浓荫。秋天,枝条上结满了串串槐夹,人们搬梯掇凳争相采捋。因为它是止渴生津祛火润肺的上好饮品,中药称之为“槐籽”或“槐米”。
听说,前些年有人想出高价把树买走,准备移栽到城市的小区里。裘老大说,出多少钱都不卖,因为它不是卖货儿的!
古槐仍立在那儿,见证着百年来村里的人事沧桑。
大官杨
据老人们讲,从前,村东大坑北沿儿有一棵大官杨,高十数丈,两人扯手方能合抱,树荫能遮半亩多地。微风吹过,巴掌大的肥厚树叶哗哗作响。缘于此,大官杨被称作“鬼拍手”,庭院周围多不栽植。故老家有俗言“前不栽桑,后不插柳,门前不植‘鬼拍手’”。
这一树种,不但木质坚硬,且纹理清晰,刨面光滑,是打制家具、充作梁檩的上等材料。
关于这棵树,还有很多故事。
说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村上出了一个好汉叫费怀的,因为家穷,但又不愿过贫苦的日子,便暗地里当了“趟将”,后来与几百里外鲁山的“杆儿”上有了勾连,常常在宝丰、叶县一带“做活儿”,专干“绑票儿”生意。
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费怀深知此理,平时在村里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很安分守己的样子。不想,后来与邻家富户因为宅基发生了争执。富户不明费怀的底细,两家缠斗了一些时日。一天,费怀引富户主人至村东大杨树底下,脚上捆绑上泥屐(一种木制小凳儿,雨天梆脚上踩泥用),束了束腰带,朝手心里吐了口吐沫,双手抱树,噌噌噌,猴一般爬了上去,又刺溜溜地滑了下来,也不多说话。富户主人目瞪口呆,惊得嘴好长时间没有合上。
向来,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匪斗。从此,富户再也不提两家宅基地的事。
不过,费怀最终还是栽了,被官府捉了去挨了枪子儿,据说是邻家富户向县里告了密。因为,匪,自古为官府所不容。
一九五八年的冬日里,公社建大礼堂,把这棵大官杨伐了做了梁檩。
香椿树
村里荒地多,树也多,香椿树尤多。
村西北角梁家的香椿树最大,也最好。
据说,香椿树分青椿、毛椿、红椿和黄椿。品类不一样,叶子的吃法儿也不一样。青椿、毛椿的叶子泛点儿苦头儿,不宜生吃,需揉搓腌渍。若与鸡蛋拌炒,还需滚水淖一下。而红椿、黄椿既可生吃,也可腌渍,味皆佳,尤其是黄椿更是其中的上品。
红椿树,号称“百树之王”,旧时修房盖屋须用一檩,据说能镇妖辟邪。富贵人家打制寿棺也多用此物,“上九路”(顶、帮各三块板材),“椿楸配’(红椿树、楸树相配搭)都是上等棺木。
梁家老人过世,用这棵红椿树作了寿材,很让十里八村的老人们羡慕。
早些年,农家少盐寡油、缺柴没吃,生活苦,香椿的叶芽,无论是腌渍,还是在石臼里捣烂成汁儿,都是人们佐饭的佳肴。
春天里,香椿树萌出了嫩芽。村人大多厚道,打个招呼,即可到有香椿树的邻家摘采一些。唯梁家的老太太吝啬,为不让人摘她家的香椿叶,整天蹲在树下守着。原因是她家的那棵香椿树是黄椿,拿到集市上卖得特别快,一年下来能卖好多钱哩。为此,梁家老太得了个外号——“夹贱头儿老婆儿”。
我小的时候,经常看到梁家老太头搭老蓝头巾,打着裹腿,颠着小脚,挎着小竹篮,急急地走着,到几里外的集市上去卖香椿菜。
今天,人们吃的多是青椿或毛椿,而黄椿已经很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