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绍

腊月。一天上午，我去外边扔垃圾，路旁遇见一位花白头发、衣着整洁的老太太。她笑眯眯地冲我问，他大哥，几点了？

我将垃圾扔进垃圾桶里，空出手后赶紧掏出手机看一眼，老人家，你看看，刚好十点半。

老太太听了，原地没动，依旧笑眯眯地冲我说，他大哥，我在这儿等俺老三孩哩，俺老三孩一会儿开车过来接我，晌午叫我回他家去吃饺子哩。

之前，我偶尔也会遇见这位老太太，但因不熟悉，一直没有搭讪过。我知道，如她这样年纪的老太太，都不耐寂寞，喜欢与人搭讪聊天。

于是，我主动问一句，大妈你高寿？

老太太没听清，歪过头问一句，他大哥，你说啥哩？

我改口道，大妈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属大龙哩，他大哥你给我算算吧？

哎呀大妈！这个我真算不出来。

属大龙，今年七十八了，知道了吧他大哥？

噢……大妈您今年七十八，看上去身体蛮不错嘛！

老太太笑道，也中，反正能吃能喝还能睡。

我又问，大妈您贵姓呀？

俺姓林，叫林桂枝，年轻的时候，是咱市农机厂的老劳模。俺现在退休工资都涨到三千多了！

哦！三千多，还老劳模，真不少，真不赖！

老太太突然问一句，他大哥，你知道博士大还是研究生大？

这……因为我平时不太注意这类问题，凭感觉，应该是博士大。于是我便告诉她，大妈，我也不敢肯定，应该是博士大吧？

老太太说，俺的俩孙子，一个在北京当博士，一个考上了广州军官学校……

我大笑，是吗……大妈您跟前几个儿子呀？

老太太说，仨孩仨闺女。对啦，他大哥，我今年给俺仨孩仨闺女制定个新政策，仨孩管我吃住，一轮一个月；仨闺女管我穿戴，一人一月给我买一套新衣服，他大哥你说中不中？

我又被逗得哈哈大笑说，中，老中！可是，大妈您的工资，省下来又有啥用处呢？

老太太说，等到年下的时候，给重孙子、重孙女、重外孙、重外孙女发压岁钱嘛，不偏不向，一人两千……

老太太谈兴正浓，滴滴滴，一阵喇叭响，他老三儿子到了。

正月。一天傍晚，我又去外边扔垃圾。

远远的，看见衣着整洁的林老太太，正在另一个垃圾桶旁捡拾废品。

过一会，老太太拎着她的战利品，慢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见路旁有一只饮料瓶子，一弯腰，随手捡起来装进了一只大手提袋子里。

几点了，他大哥？

老太太的搭讪方式毫无新意，每次遇见我，都会千篇一律地问一句“几点了，他大哥”。

我告诉她几点几分后，老太太并不急于离开，又停下来与我聊起了天。见我盯着她的手提袋子看，老太太便摇一摇说，他大哥，你可别想着我没钱！

我说我知道，大妈您是老劳模，您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已经涨到三千多块了。

老太太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捡个破纸箱、废塑料瓶啥的，攒几天都能卖好几块，钱再多俺都不嫌多，你说对吧他大哥。

我说，对，对得很！大妈您这样权当锻炼身体了，一举两得。我又说，大妈工资三千多，咋花您都花不完吧？

老太太说，花不完，花不完。接着，话锋一转，俺的俩孙子，一个当博士，那一个……

不等她说完，我便抢着说，那一个正在上军校，一毕业就能当军官。

老太太笑着问，你咋知道呀他大哥？

我说大妈您可能忘记了，年前年后您碰见我，都给我说过好几遍了。

老太太说，年里头，俺那个小孙子结婚，我给他一个大红包，他大哥你猜猜，猜猜我这个当奶奶的给他封了多少钱？

我伸出一根食指，一千？老太太摇摇头。我又伸出食指和中指，两千？老太太又摇摇头。这一回，我伸出一只大巴掌，五千？

老太太再一次摇摇头，说，一万！

我说，我的天哪！大妈您可真大方，大妈您可真舍得！

老太太说，他大哥，你说说，我都已经快八十了，万一哪天腿一伸，找俺老头子去了，钱再多也没用了不是，你说对吧他大哥？

我说对，对得很！大妈您对恁孙子亲，恁儿子一定也会对您亲，大妈您可真会当长辈！

老太太受到夸赞，高兴得脸泛起红晕，像搽了一层胭脂。她转过身，笑眯眯地说，他大哥，你忙吧，我该回家烧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