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静舒

小军家住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和小村里大多数家庭的孩子一样，小时候的他，因父母在外工作，便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家的房子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房顶、墙壁等总要请隔壁的张叔过来整修。院子里的梧桐树，即使在冬天，仍能给家里增添安全感。树周围专门用砖头围了一圈，小军听说是奶奶花钱请人修的，张叔晓得了还跑来质问奶奶是不是嫌他手艺不精。小军记得奶奶只是笑了笑，留了张叔吃饭，那晚的饭菜多添了好几道，像是在给张叔赔不是。围砖修好后，小军常能看到奶奶坐在围砖上，比之前拿凳子坐得距离好似更近了。奶奶总是安静地瞧着树好久，不像发呆，倒像是在留恋什么。

梧桐树很高，看起来得有几十年的树龄。小军小时候顽皮，总爱抠些树皮来玩，老树很慷慨，不惜赠予树皮，一抠一掀便是一大块。宽大的树身有一大片变得秃秃的，像一条清澈的小溪里谁故意扔了块大石头，显得异常突兀。奶奶一向温和，但每次看到这些便要举起扫把与小军来一场“猫捉老鼠”，小军便躲在大树后面，委屈巴巴地问奶奶：“奶奶，你为一棵树要打我吗？”小军见奶奶愣了神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之后便放下扫把，她看着小军，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却没说什么。小军长大些后，不似从前那般顽皮，看着奶奶坐在大树底下，他便过去陪奶奶坐着，问出了儿时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奶奶，这棵树有什么意义吗？”奶奶闻声转过头，她已年过70了，眼角的皱纹又平添了几道，年轻时吹弹得破的肌肤似没了力气般耷拉着，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出锐利的光芒。

奶奶又转过头看向了大树，想了想，缓缓笑道：“小军长大喽，不抠树皮了，奶奶也不追着打了。”奶奶顿了顿，继续讲：“这棵树，可是咱家的救命树，奶奶和你这么大的时候，时局动荡不安，这树当时还不起眼呢，旁边比它大的多了去了。当年游击队来了之后，和日本人周旋……”

“那奶奶您呢？”小军问道。

“我们就藏在这树下。当年，哪户人家都给自家安置藏身的地方，可人一多就不是个秘密了，战士们连夜挖地洞让我们藏，专挑这种跟大树相比并不起眼的小树。”奶奶沉默了一阵子，接着说：“有一次，你太奶奶、太爷爷，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抓了一个战士后，把他绑在这棵梧桐树上严刑拷打，想要问出村民的藏身地方，但战士宁死不屈。我送情报归来，才知道咱家被烧了，大火烧了好几天，可这棵树竟然没有被烧死。听村人说，树被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可一村子人都被保护得好好的……”

奶奶讲述往事时揪心的样子，让小军不忍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奶奶在梧桐树下坐着。正值夏季，梧桐树长得很茂盛，把小院遮在太阳光下，夏虫在树上吱吱呀呀地叫。

梧桐树还在一年年疯长，阳光透过叶子落下的光影静谧美好。头发花白的奶奶就坐在围砖上倚着树，手里的蒲扇轻轻扇动，老人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享受这岁月静好的日子。树上的夏蝉止不住的鸣叫，像在诉说着故事，并不显得聒噪。

后来，小军的爸爸在城里买了房，想接奶奶去住，但她死活不答应。小军知道，奶奶要守着大树，守着这方充满了故事的土地。临走时，小军从车座上往后看，红色夕阳下的梧桐树显得异常可靠，拄着拐杖靠着树身的奶奶闭着眼睛……小军记住了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画面。

小军很争气，考进了军校，父亲很是欣慰，奶奶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个消息似的，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小军预想般的那样激动。小军进军校时，拍了人生中第一张军装照，他把这张照片寄给了奶奶，小军知道奶奶看到照片一定会非常开心。小军后来问过父亲，才知道父亲并不是很了解奶奶讲的关于那棵梧桐树的故事。小军想，这是属于奶奶和他的回忆，便愈发珍藏在心。

小军大四时，奶奶去世了。站在梧桐树下，他想起了奶奶坐在树下把故事说给他听的情景，还有当年离开小村的那些画面……现在，他却不知说给谁听。

今年国庆节，小军来到了奶奶的墓前，梧桐树较之前又长大了很多，他抚摸着树身轻轻说道：“奶奶，祖国的变化，您瞧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