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人 安小悠
父亲在家侍弄菜园,四季时鲜不断。他总把最好的菜蔬瓜果带来给我们吃,这不,昨天又给我们送来两个滚圆肚大的老南瓜。
南瓜又叫倭瓜,在乡下很常见,地里绿油油生长一大片,生命力极旺。南瓜的卷须是它探知世界的触手,打着旋儿,伸向四周、伸向天空,无论碰到什么都抓住往上攀爬,有时顺着一棵树能高出树顶,有时能覆盖一个土坡,委实壮观。若实在无物可攀,它就在地面匍匐成一片丛林,照样开花结果。
谷雨前后,父亲在墙根种下几粒南瓜子。一场春雨发芽,一场春雨生叶。没多久,南瓜的枝蔓已沿墙攀至房檐,在窗前留下一帘斑驳的绿影。夏时花开金黄,有碗口大,花瓣微向内卷,常见一种黑翅漫撒金点的大蝴蝶翩跹花上。花落结瓜,长条状、小孩子拇指大小。南瓜大都隐在茎叶之下。像母亲护着孩子那般,硕大的叶子做了襁褓,免其遭受风雨之苦。人们只有扒开茎叶,才能找到南瓜。
新生的南瓜都有一层细密的绒毛。等这层绒毛褪去,瓜身上现出黄条斑纹,南瓜才能吃,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经得嘴儿了”。切开嫩南瓜,切面会渗出透明的汁液,我真觉得那是南瓜的眼泪,由此心生一种淡淡的忧伤。嫩南瓜切成细条和面条一起煮熟,浇上蒜汁,是夏天常吃的午饭;或用擦子擦出细丝,用笼布包了挤出部分汁液,拌切碎的玉米菜和荆芥,可摊菜馍,吃起来很鲜美;或将嫩南瓜切成薄片,配以家乡特有的黄豆酱炒食,可用来卷烙馍吃。
嫩南瓜秧的头可炒食,是近几年才有的吃法,幼时我从未吃过。到了秋天,南瓜变黄,皮变硬,并渐蒙一层薄薄的白霜,变成老南瓜。南瓜多长一天、多晒一天秋阳,甜度和面度就增一分,故人们并不急着采收。霜降后,南瓜秧衰败、叶子萎黄,一个个南瓜显露出来。站在高处俯瞰,大大小小、圆圆滚滚的南瓜,甚是喜人。母亲把摘下的南瓜放在室内阴凉的地方,有时放在床底下,有时绑了挂在墙上,能存放很久。
冬夜里,烧一锅南瓜稀饭,一家人围着饭桌,捧着各自的饭碗,边吹边热乎乎地喝进胃里,整个身心都暖和起来,感觉既满足又幸福。我和弟弟喜欢用筷子把南瓜捣碎,把一碗白面稀饭变成黄金稀饭,然后再比赛着“呼噜噜”喝完。南瓜子色白饱满,洗净放在房顶或院墙上晒干。除留作种子的,其余南瓜子可生吃,也可干炒至金黄,或加了盐、油炒成五香味,吃起来很香,若带皮吃下更是驱虫良药,孩提时我常装在口袋里当零食。老南瓜也可蒸食,用勺子挖着吃,糯软香甜。有一次,母亲竟做了南瓜饼:把南瓜蒸熟去皮捣碎,揉进面里,用平底锅放少量油煎至焦黄,吃起来外焦里软。
记得有一年中秋节回老家,当晚月色莹白,我顺着楼梯上到平房房顶。清寒的月光下,秋虫嘶鸣,万物都现出秋的萧瑟,唯独那些在房顶上安睡的南瓜,让我觉得故乡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