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悠
凉风起,秋天至。走出家门,沿着河堤缓行。春花仿佛开在梦里,梦醒时分已是秋天,堤岸上只有紫薇还在开花。都道“花无百日红”,但到了紫薇这里,这句话便得改写——因为“紫薇长放半年花”,因为“紫薇开最久,烂漫十旬期”。它可以从初夏开到深秋,甚至初冬时节也能在枝头见到。
盛夏的紫薇开得最繁盛,将夏花的绚丽展现得淋漓尽致——花团成簇,从球状花蕾中吐出红的、紫的花瓣,仿若片片云霞。无怪乎诗文也这样写:“店傍栽紫薇,颜色斗江霞。”“紫薇亦爱诗人家,今年试花如绛霞。”盛夏骄阳下,风吹树摇,花潮涌动,紫薇一点莹白、一团粉红、一片嫣紫,于满目的绿意中流转,即使滂沱大雨也浇不灭它在枝头的燃烧。
秋天的紫薇,到底熄了火舌,现出它静美的一面,让人不由得想起杜牧那句“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它不再把所有的花都铺云绣霞般开在枝头,而是有所内敛地选了最好的几朵簪在枝头,作为对季节更迭的馈赠,也作为对每一个赏花人的犒赏;且花色着了一层时光的颜色,青绿的叶、粉旧的花,像幼时母亲洗净搭在院子里晾晒的被面。
这几年,小城里的紫薇多起来。立夏过后,河堤上、小区里以及行道两侧、单位院内……处处可见紫薇花开。它们是一群年轻的紫薇树。我曾在中原一座古寺中见过一株树龄逾百年的紫薇,美得不像人间树,像是谁从天宫移栽于此。它斑驳的树干斜倚着疏密有致的枝条,枝上开着粉白的小花。我知道,小城里这些年轻的紫薇树总有一天会长大,我愿意陪着它们慢慢变老。那时候,它们开花,而我长了白发。当生活和工作中遇到苦闷时,看到一棵开花的紫薇,总是让我心头一暖,那些花儿慰我以缤纷的花色、馥郁的芬芳、曼妙的舞姿,我就这样被治愈了,继续对日子诚恳、对生活热爱。
读到汪曾祺的“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时,虽然不知道他在门外都种了什么花,但总觉得这门外花就是紫薇。脑子里想着这样的画面:我倚着斑驳的木门,坐在紫薇树下,枝丫和花儿在风中轻颤,花荫在我的脚下漫过来、漫过去,不疾不徐、不矜不盈。紫薇花不语,却又像是在说着最热闹的话。我没有特别的事,可以从晨起等到黄昏。
夕阳下的紫薇花仿佛披上了一层暖黄的薄纱,带了一些油画的意境,但又没那么浓烈。于是,我无端想起了“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又想起了“道是渠侬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如果这个秋天你要送我花,那么就送一枝紫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