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悠
喜欢苏轼那句“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尤其喜欢“橙黄橘绿”这四个字,不言秋深,不说冬近,用两种果子的颜色就把眼下的时节说得活色生香。黄是饱满的黄,是春天的鹅黄经过整个夏天的生长,在秋天长出了重量;绿是春天的碧玉经了风霜,历了世事,不再怯生生,不再绿如蓝,而是变成一种墨绿色的老玉,温润见风骨。没有春的喧闹,没有夏的泼辣,秋天就是板栗在炒锅里炸了壳,香甜的气息从容地穿过小城的每一条街巷……
周作人说,春天的是官能的美,是要去直接领略的,关门歌颂一无是处。何止春天,秋天的美亦需出门领略,务必到旷野里去,亲自吹一吹风、晒一晒太阳,甚至淋一淋雨,如果可以的话,跋一座山、涉一条河,看一看南飞雁,掬一把清浅水,就放下一切,偷得浮生半日,然后迎着晚霞,把月光披在身上,慢慢走回家。在路上安静地想一想,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值得我们反复错过四季更迭?至少我希望,当冬天来临,雪花飘落的时候,我可以站在雪中,清晰地想起这个秋天的某个下午,落叶曾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下来。
秋天真是斑斓啊!且不说层林尽染,就单一棵栾树而言,粉红、深红、黄、绿、白、青、灰……简直就是大自然的调色盘,但即使这么多颜色杂糅一起,也并不凌乱,我反而为遭逢这样一棵彩色的树心生柔情,一定要拿手机拍下来。但是,我能拍下它色彩的灼灼,却拍不出它似水的柔情。你说你没有特别喜欢的树,没关系,那就从爱上一棵栾树开始,爱上整个秋天吧!
那是国庆假期的某天,我从犇园出发,沿河堤一路西行,徒步去市图书馆。本来一小时就能走到,然而,因细雨蒙蒙,因绿草如茵,因某朵野花和栖在花间的蝴蝶,因树上的果实和树上坠落的叶子,还因睡在湿草丛里的野猫和蟋蟀……它们都是秋的时光轴上的坐标,我甘愿为之停留,不赶路,感受路,让原本一小时的路程延长到两小时开外。
火棘果树——从来没有在秋天见过这么热烈的树,那小小的红果远看像火,近了又觉是多年的相思攒成的红豆,千颗万颗压枝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定会把它写进文章里。广玉兰的落叶像芭蕉扇,我收集了一堆,摆在草地上,心里隐隐觉得它似乎正预测一种未知的别离。我还捡了银杏树的果子,在地上拼成我喜欢的图案。这些都耗费了不少时间。
在秋天,有些植物的叶子可以当花来赏。比如枫、银杏,尤其在阳光下,那些叶子是透明的,轻盈欲飞。如果一棵树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对比就尤为明显,你会觉得沐浴在阳光里的那一半璀璨夺目、熠熠生辉——光在它的枝丫上跳舞,在它的叶片上流转,明晃晃的,仿佛在吟唱、在讲述、在呼唤,可是我说不出内容;阴影里的另一半树却充满了孤独。
我的生活不够完美,但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心怀愉悦,不需要同伴,只从容不迫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把采摘的野花装满工装裤的口袋。那一刻,我深深地感觉到,日常堆积在体内的紧张焦虑情绪完全消失了,我正被月光洗去尘垢、被星星种上锋芒。吹在耳畔的风撩拨着我的几缕头发,我感到一阵舒适。
对待季节当如对待爱人。爱一个人,不应只爱他的明媚,也应爱他的黯淡。深秋,寒露霜降之间,我爱那些风轻云淡、橙黄橘绿的丰腴日子,也爱那些凄风苦雨、万物凋零的惨淡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