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强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柿树。
它原是一粒被随手丢弃的柿子核,在我家堂屋外的脸盆架下悄悄发芽。由于长期受到溅出的水花的滋润,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柿子幼苗。谁也没有在乎它,它便自己生长,终于长成了一棵细长的柿树模样。
父亲说,柿子甜甜的,老人和小孩儿都喜欢吃。初春,他便把这棵柿树移到了院子的西南角。那里没有大树和房子的遮挡,他又找人对柿树进行了嫁接。
以前,父亲骑着自行车去别村做小生意时,总会在集市上买一些柿子放在自行车的竹篓中,里面铺着柔软的麦秸秆。带回来的时候,柿子安静地躺在麦秸秆上,红红的,晶莹剔透,似硕大的红宝石。我和弟弟一早就闻到了那甜甜的、带着麦秸秆味道的柿子香。
我们总是让奶奶先吃。奶奶拿出一个柿子从中间掰开,尝一口说:“这柿子真甜!”然后把剩下的柿子分给我和弟弟。我和弟弟接过柿子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那是一种糯甜的味道,汁液顺着舌尖沁入心脾,甜得令人陶醉。
我家的柿树是一种能结出硕大“磨盘柿”的品种。“磨盘”是一种比喻,说明它比一般柿子要大。这种柿子在树上不容易自然成熟,父亲有时会用特制的摘柿器——长棍顶端用绳子绑上一根结实的小棍,搭上柿子旁边细小的枝条,用力一拧,柿子就会落入我和弟弟在树下撑起的破床单中。等床单里攒够一定数量的柿子,我们再把它们放入竹篮中。
摘完柿子,父亲会把柿子一个个放进提前在院中空地挖好的地窖里,然后在地窖里点燃一些麦秸秆。等麦秸秆燃烧正旺时,他会迅速盖上窖口。隔上三四天再打开窖口,里面的柿子就全熟了。那时,父亲就挎着装满柿子的竹篮,到集市上去卖。
如今,柿子早已不是鲜物。秋季,这棵柿树枝头依然挂满了柿子。从树下经过,柿香便会扑鼻而入。抬头望去,柿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叶片的反衬下,显得光亮、丰满。自然成熟的柿子颜色格外深红,迎着阳光,仿佛能看见它的心脏、汁液,甚至内部的脉络。
我找了一根长棍,对准一个熟透的柿子,似乎还没碰到,就听到“啪”一声,它落到了松软的土地上。它的形体略有塌陷,却仍努力保持汁液不外溢,仿佛在守住最后的尊严。表皮裂开的缝隙里露出软糯、香甜的果肉。
儿子捡起柿子,顾不上擦直接放入嘴中,轻轻一咬瞬间爆汁,他的嘴角、脸上甚至衣服上都沾满了橙红的浆液。在这甜甜的柿子与生活之间,狼狈的吃相已不值一提。
传统的麦秸秆烘柿法已经一去不返。老年人现在都知道把柿子和几个苹果一同放在塑料袋里,只待几天,柿子就悉数全熟。但是,我不喜欢这样味道的柿子,总觉得它们缺少一种草本植物的香味。
返城时,父母把收获下来的柿子都给了我们,并反复嘱咐我们要及时把熟透的柿子吃掉。我再次抬头望向家中的柿树,看到了树顶端的两个柿子,是父亲故意留下的。他说:“鸟儿也需要食物。”我想,这便是甜甜的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