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超
风从三月来,带着故乡的体温和心跳。
风把天空擦拭得碧蓝如洗,又采来云朵,在天上拼图,一会儿拼成雪山,一会儿拼成海浪,一会儿又写成弯弯曲曲的文字,铺成一封家书,被归雁衔着,寄给那些离开家乡的人。阳光被风吻过,变得温柔浪漫,凝望着远方的土地和村庄。
三月的风吹过田野,沉睡了一冬的麦田抖了抖衣襟,舒展开筋骨。春雨刚落,土壤墒情好、养分足,麦子在风里抽出新叶,拔节生长,阳光下吐出苍翠的语言,时而吟哦诗句,时而哼唱歌谣。它们的身姿渐渐挺拔柔软,牵起风的手掌翩翩起舞,向脚下的土地、向远方的村庄、向姗姗而来的春天致意!田野里,野草也在春风的呼唤下醒来。车前草、牛筋草、马齿苋、蒲公英纷纷抽出新绿,一棵婆婆纳举起三两朵蓝色的小花,像天空的蓝不小心漏下了几滴,迸裂开来,化作展翅的小蝴蝶,传递春风变暖的消息——浩荡的春讯,总是被细微的生命最先捕捉到。一条小河穿过麦田,河水清浅妩媚。河坡上,茅草根钻出了嫩芽。那个拔茅针的无忧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一片油菜田在春风的窃窃私语中,迸发出期待已久的热情。菜花绽放,先是三五朵,从鹅黄的花苞中挤出来,眨着好奇的眼眸,试探春风冷暖。转眼间花开如海,馥郁香甜的花香灌进肺腑,像春风酿成的一杯醇酒,一直醉到灵魂里。在乡下,油菜花海是春天最质朴最宏大的乐章,那些童年的记忆,像俏皮的蜂蝶一样,在花香里起起伏伏,比风更暖,比酒更醉人!站在村头远望,一片片油菜花点缀在麦田之间,黄有黄的奔放,绿有绿的沉稳,在浩荡的春意里,书写着乡村版图上的三月叙事。
风吹过村庄,村庄渐渐明媚起来。一抹春柳飘荡在小村的额头,淡淡新绿落进池塘,春水荡漾,像多情的眼波。柳笛声穿过街巷,穿过层层叠叠的岁月,把家乡的前世今生谱成一段风里的童谣。谁家院落里一枝杏花伸出矮墙,风吹花动,突然点亮了整条街,冬天残留的枯寂烟消云散。杏粉未残,桃红已露,点点嫣红在风里洇开,映着门楣上尚未褪色的春联,像涂抹在村庄脸颊上的胭脂,绽露出青春活泼的气息。屋后的大杨树枝丫横斜,一个个芽苞悄悄鼓起,像蘸饱了墨水的笔毫,即将在风里写下蓬勃的篇章。那些榆树、槐树、棠梨树,也已悄悄打开心扉,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缕风。
村里的鸟多起来,你看不到它们的影子,但在屋顶上、在树林里,风送来它们“叽叽喳喳”的鸣叫,清脆生动,打扮晨曦,晕染晚霞。这是乡村独有的韵律,像泉水叮咚,荡涤尘埃;像乡音回荡,抚慰心灵。
三月的风吹到人身上,人的身体就轻了,厚重的棉衣换成了轻便的粗布衣褂,千层底软布鞋踩在街巷里,踩在田埂上,脚步轻捷而有力。三月的风吹到人的思绪里,人的内心就暖了,街头巷尾的谈话声也响亮了许多——今春雨水足,庄稼长势好。一定又是个丰收年!
三月的风,裹着五彩缤纷的期盼,裹着雨后潮湿的乡愁,裹着惊蛰窸窸窣窣的物语,从家乡的土地上轻轻拂过,留下时光的韵脚,在思念里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