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聪
人到中年,嘴巴竟总往儿时的味道里钻。小时候家里的大铁锅,永远绕不开萝卜和白菜。家里孩子多,地里农活忙,母亲从不会细切慢剁做细活,我的记忆里萝卜都是切成拇指粗的条儿,白菜是巴掌大的块儿,囫囵往锅里一扔,“咕嘟咕嘟”炖上大半天。哪天抓把粉条丢进去,弄顿粉条菜,就算是难得的加餐。乡下人家隆冬早上的餐桌,无非是这两样翻来覆去,炒着、熬着,炸个丸子都是春节才有的花样。那时候心心念念的,是锅里换成黄灿灿的土豆条,那才叫改善生活。
谁能料到,当年腻味的萝卜、白菜,反倒成了中年心头的念想。元旦中午,跨年的酒劲还没散,中午琢磨吃什么时,忽然想起前几天饭馆里那碗暖乎乎的烂糊白菜汤。我一提议,家人都连声说好。
说干就干,翻出小红书的教程,从冰箱拿出娃娃菜,一片片剥开洗净,省了切配的功夫。香菇、火腿切片,最关键的是炸蛋花。我打了三个鸡蛋搅匀,往热油里一倒,筷子慌忙划拉,最后只炸出一堆金黄碎絮,与教程里蓬松如云的炸蛋花完全不同。罢了,自家吃的,哪用讲究卖相。
葱姜蒜配几粒花椒下锅,“刺啦”一声,香气窜出来,娃娃菜倒进去,加生抽、蚝油和盐翻炒,菜叶一软断生就盛出来。锅里重新倒油,撒把面粉小火慢炒,白面粉渐渐烘成浅黄,空气里飘着烤馍干的焦香。这时赶紧冲开水,把面糊熬成奶白的汤底。
趁着汤的滚头儿,把娃娃菜、碎蛋花、香菇片、火腿片全推进去,盖盖小火慢炖。火苗柔柔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得悠闲,娃娃菜炖烂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还是儿时的味道,如今闻着,竟格外熨帖踏实。
掀开盖子,抓把粉条撒进去,透明的粉条转眼吸饱汤汁,整锅汤冒着泡泡泛着光。再炖十分钟,关火前滴几滴香油。
迫不及待地盛一碗上桌,稠糊糊的汤里,娃娃菜炖得酥软欲化,碎蛋花藏在汤里嫩香,香菇炖得胖嘟嘟的,火腿添了咸鲜。所有滋味都被稠汤裹着,暖融融地揉在一起。
一家人围着桌子捧碗慢喝,暖意从舌尖滑进胃里,漫遍全身。窗外是新年的皑皑白雪,屋里热气腾腾,爱人和婆婆连声说着“好喝”,一碗下肚,心里暖乎乎的。
原来最好的滋味,从来都是这般平常。不用稀罕食材,只消一点儿耐心、一点儿时间,把日子和念想都炖进这碗家常汤里,喝下去,身暖了,心也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