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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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5日 星期

一片茶叶落入水中


■陈思盈

茶能解酒,是父亲给我的关于茶的最早记忆。

那一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正值人生盛年的父亲每天应酬不断,喝完酒回家后,总会坐在客厅里静静喝茶。

那天,我喝了一口他泡的茶后问:“这茶并不好喝,为什么你还能喝得那么高兴?”

“傻闺女,茶能解酒。这世间的事呀,就是一物降一物。喝了酒后喝杯茶,能够让我快速清醒。”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神情得意、心情放松。我相信,那一刻的他,很愿意在女儿面前树立一个成功人士的样子,愿意让女儿崇拜自己。

茶解千愁——几年之后,我刚上初中,经历了人生磨难的父亲,又幽幽地对我说出了这四个字。那时,父亲的事业已经跌入人生的低谷,喝茶时再也没有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常常是沉默不语。他经常捧着一杯茶凝神静坐,看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我不敢开口问父亲,总在心里问自己,父亲是在感慨自己的人生吗?

那时,我已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喝茶。但那时不懂茶,父亲泡什么茶我就喝什么茶。茶,对我来说带着神秘的吸引力——它让我觉得,能够坐下来静静地烧水、洗杯、温盏、喝茶的人,自带一种气定神闲的豁然洒脱。

那时候生活在农村,身边接触茶、喝茶的人并不多,能够在一起谈对茶感受的人自然也没有。所以,父亲注定是寂寞的,我也注定是寂寞的。

进入社会后,我先到南方务工,随处可见别人聊天时喝茶、谈生意时喝茶、聚会时喝茶。茶,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但细想,我又对那种闹哄哄的喝茶场景心有不屑,觉得真正的喝茶人并不需要有多大的排场。一个人独饮是宁静,两个人互品是意境,三个老友可以将茶喝得风生水起——人再多,就是喧闹了,失了茶的韵味。

我心里特别向往那种往茶台前一坐舞动茶里乾坤的气定神闲。只可惜,那个时候生活不稳定,总要东奔西跑谋生活,不能气定神闲地坐下来喝茶。

现在想想,那种气定神闲在年轻人身上是很少能看到的。气定神闲,一定要经过岁月的沉淀之后才能呈现。就像茶,不经过杀青、揉捻、烘烤、陈放等步骤,哪能得到入口回甘的真味呢?

我喝茶,除非特殊情况,从不喝花茶,一是花茶真的如它的名字一样,太五花八门了,喝起来总觉得是虚张声势;二是它没有茶的真味,香则香矣,却少了茶的本真——苦中回甘才是真味。绿茶适合独品,有点独守一方天地到天荒地老的意思;普洱适合两三老友共饮,从茶汤浓稠品到淡然回甘,那种茶的意韵也出来了;红茶,总觉得自己降不住,许是年岁不足,尚不能品得其中真味。

这几年,感觉自己喝出了茶癖——最爱独饮白茶。

朋友说我喝白茶起点太高,一开始只喝白毫银针,把嘴养刁了,以至于白牡丹和寿眉竟然在很长时间之内入不得口。

喝白毫银针的时候,我喜欢用玻璃茶器或白瓷盖碗冲泡。这几年,我开始喝白牡丹和寿眉,常用煮茶器将其煮得酽酽的。儿子经常说,我喝的茶闻着像中药。我笑着对他说,那是因为老白茶里确有药香味——一年为茶,三年为药,七年为宝。

茶中品百味,壶中日月长。

一片茶叶落入水中,沸水注入盖碗的刹那,茶叶如倦鸟归林,顺着水流缓缓舒展、沉浮,白毫在茶汤中浮动。这一幕,像极了人生——从青涩到醇厚,从浮沉到澄明,都在这一杯茶汤里静静沉淀。

年岁渐长,越来越喜欢简单的人和物。就像白茶的制作工艺,不需要经过杀青、揉捻,而是自然的萎凋、干燥、陈放。

新茶初入水中时,是青涩的,带着特有的鲜爽,滋味清甜纯粹,像极了人生的少年时光,未经世事打磨,不懂岁月浮沉。老茶入水则是透着醇厚饱满,入口甘醇,回甘绵长。三年以上方为老茶——恰如人生的中年岁月,经历了生活的打磨与世事的沉淀,褪去了少年的莽撞与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通透。

一片茶叶落入水中,是一场茶与水的双向奔赴,也是一场自我的蜕变。人这一生,如同这片小小的茶叶,会落入不同的“水”中——可能是顺境的温水,让你自在舒展,惬意生长;可能是逆境的冷水,让你骤然下沉,清醒沉淀;可能是磨难的沸水,让你历经煎熬,激发潜能。

一片茶叶落入水中,浮时,是生命的绽放,尽情释放芬芳;沉时,是生命的沉淀,不慌不忙,默默积攒内在的力量。浮得起,也沉得下,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

人生如茶,在浮浮沉沉中沉淀自我;人生如水,在蜿蜒流转中坚守初心。我,也是一片茶叶,在生活这片汪洋浮沉之间,尽品人生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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