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寒
六月快要结束的时候,院子里的绣球花终于绽放。
说“终于”,是因为我等了许久。入夏之后,栀子开了,茉莉开了,紫薇也打了苞,只有那几株绣球一直不慌不忙地绿着,肥厚的叶子层层叠叠,却见不到一朵花。我每天早上起床给它们浇水都要多看几眼,心里嘀咕:为什么还不开呢?可是它们不管不顾,就只顾着自己长叶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直到前几天,我发现叶丛中冒出了青青的花苞,小小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又过了两天,花苞渐渐大起来,颜色也由青变白,再由白变粉,最后变成浅蓝色、紫色。待到全部盛开的时候,花朵竟有碗口大小,仿佛谁将天空中的云朵撕碎了,再细细缝制成一个个绣球。
绣球,这个名称真是贴切。那花一簇簇、圆圆的,像古代小姐手中抛出的绣球。不过这绣球不是用来招亲的,它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不抛不掷,却有自己独有的情意。宋人顾逢有一首《正绣球花》写得极好:“正是红稀绿暗时,花如圆玉莹无疵。何人团雪高抛去,冻在枝头春不知。”把绣球花比作圆玉、比作团雪真是妙极了。我尤其喜欢“莹无疵”这三个字——花瓣薄如纸,厚实而有质感。阳光透过来,绣球花晶莹剔透、润泽光滑,的确像玉。
我家的绣球种在院子东墙下,共三株。开粉色花的一株、开蓝紫色花的一株、开白色花的一株。粉的那一株最大,花开得最多,把枝条都压弯了,我找了一根竹竿把它撑着才挺起身来。蓝紫那朵花色最深,在傍晚时看去竟微微带紫光,很神秘的样子。白的小的那棵,花开得晚些,但是开得最精神,一朵一朵地挂在绿叶间。
汪曾祺老先生在《人间草木》中说,绣球花是很好养的,我信了。但养着养着,我觉得不是这样——好养是好养,但养出精神来,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它喜欢阴凉,怕晒太阳,夏天的大太阳一照就萎蔫。它又贪水,一天不浇,花就耷拉下来。我早晚各浇一次水,把水洒在根部,不敢浇到花上——浇到花上,花瓣就会烂掉。这样一来倒养成习惯,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观察绣球花是否精神、花朵的颜色是否仍然美丽。时间长了,便产生了一种牵挂,就像抚养孩子一样,虽然辛苦,但是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开花,心里就无比满足。
古人好像不大写绣球花。我只记得顾逢的一首。汪曾祺先生倒是写绣球也画绣球。他说他偶尔画绣球花,也是有意为之地画了很多簇在一起的花瓣,至于哪一瓣属于哪一朵小花,不管它。细究之下却有深意——有的事物不必过多地去追求它的细节、彰显它的价值,它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何必要耿耿于怀它的迟来呢?
是啊,花开花落是天地间最平常的事,但是有了这些花,日子就有了盼头和滋味。春天盼桃花、夏天盼绣球花、秋天盼菊花、冬天盼梅花,一茬又一茬地等着,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傍晚我又去看了绣球花,夕阳斜射过来,粉花变成了橘红色,蓝紫色的花成了深紫色,白色花上镀上了一层金色。蜜蜂已经回巢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
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我望着满院的绣球花。忙碌一天之后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和这些花在一起。它们不说话,我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