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智柯
沙澧穿城,长桥卧波。漯河的故事,一半发生在人声中,一半发生在桥影里。在城区的一座座桥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泰山路沙河大桥,也叫彩虹桥。
从小我就听爸妈讲,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时,沙河漯河市区段除了交通路大桥外,只有一座浮桥。桥随水动,人走上去也跟着晃。每到夏天水涨,还得把浮桥拆了,等入秋再重新搭起。直到我出生前几年,我市建了彩虹桥,浮桥便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彩虹桥因其独特的拱形结构而得名,桥身红黄蓝的色彩设计加上一圈七色彩灯,使其犹如被仙人裁下又随手搭在河面上的一段彩虹。小时候第一次见,觉得这桥真好看,梦幻得很。后来又觉得它土,颜色不够高级。再后来,忽又觉得它好看起来,大约是看惯了、看顺了、看出感情来了。
我七八岁时,周末天气好,爸妈带我去桥北头的淘气猫乐园玩,里面有一个荡绳项目。我站在木板旁边,看着别的小朋友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心里既羡慕又害怕,但就是不敢上。
爸爸一把将我抱上木板,说:“玩吧!摔了也就摔了。下面都是沙子,不疼。”
我咬咬牙,猛地冲到木板边缘,脚一蹬——手没抓到绳子,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趴在沙子上,确实不疼,就是有点懵。我回头看爸妈,发现他们都在笑,便突然感到一阵委屈,于是嘴角一撇大哭起来。爸妈一边笑着,一边把我从地上拉起。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唯记得爸爸站在那里笑,妈妈帮我拍裤子上的沙。那时天空蓝蓝的,不远处的彩虹桥安安静静地跨在河上。
初一时,妈妈给我报了个数学辅导班,就在彩虹桥旁一个小区里。我认识了一个剪着蘑菇头的女孩。下课后,我们一起在彩虹桥边的河堤散步,聊老师,聊作业,聊校门口哪家烤冷面好吃。
这一聊就一发不可收拾,从初中三年到高中三年,从大学四年到毕业后双双考回家乡,我们居然真的做到了少时约定的常相聚。现在,我们约会的固定节目是这样的:周末午后,来到彩虹桥,上河堤沿小路一直走到河边茶馆,坐在柳树下的藤椅上,提来一壶暖瓶泡茶,配上精致可口的小蛋糕,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单位里的琐事,聊新开的漂亮餐厅,聊这次的蛋糕不好吃下次不要再“踩雷”……当然,有时候也不聊,就看着河水和桥。阳光透过新绿的叶子,在桌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茶水的热气氤氲成一团温柔的雾。不时会有风从河面上吹来,凉凉的,夹杂着水草淡淡的腥气,我们安静地享受着工作后难得的放松时光。彩虹桥一如当年,只是颜色褪了几分,多了岁月打磨的痕迹,像我俩。
茶喝淡了、蛋糕吃完了,彩虹桥上的灯也亮起来了,是回家的时候了。分别时,她坐上车,朝我扬扬手;我也扬扬手,什么都不用说,但心里知道过几天我们又会再见面。我们的友谊像沙河的水一样,不急不缓,慢慢往前流。我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拥有一个好朋友更可贵、更难得。
我与爱人,也是在彩虹桥边结缘的。我们的故事开始于长辈的一次介绍。初见那晚,我们约在了距离彩虹桥不远的一家餐厅。他帅气幽默、开朗爱笑。饭后我们不舍得说再见,便一起去了彩虹桥附近的河堤散步。我们聊彼此的童年,谈论音乐、旅行和最爱的美食,交换各自眼中的世界,打趣地说他的衬衫和我的哪条裙子最搭。
去年春天我们结婚了。拍婚纱照的时候,摄影师问想去哪儿取景,我说彩虹桥吧!拍夜景。那天晚上,化妆师给我烫了大波浪卷,配波点红裙。他穿橘色条纹衬衫与牛仔裤,背后是亮着七色彩灯的彩虹桥,灯光投在水里,一圈一圈漾开。
我们站在水边拥抱,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他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再问,他就只是笑。摄影师按下快门,后面的彩虹桥虚化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朦朦胧胧,像老港片。
那张照片现在被我做成了手机壁纸。妈妈看了,说好看。爸爸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说,这桥的景致真不错。我说:那我呢?他说:你天天能看见,桥快见不着了。
是的,去年5月,桥面不让走汽车了。看公告说是超过了使用年限,要拆除重建,但行人和非机动车还可以走。少了汽车的喇叭声,桥上反倒热闹起来,很多人在此纳凉。
那天刷手机时,我看到官方公示了新的设计方案。新桥的样子很现代,线条优美,还是彩虹的形状,但从三拱变成了单拱。我盯着手机里的图片看了一会儿,发起呆来。
突然,手机屏幕一亮,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闺女,做饭没?你爸做铁锅焖面呢。”
紧接着,好友的消息也跳出来:“明天老地方喝茶吧?我新种草了一家抹茶千层,咱尝尝。”
我正要回复,爱人从书房探出头:“宝儿,晚上不想做饭了,蹭爸妈饭去?”
我不由得笑了。时间是一条裹挟所有人一去不返的河流。我在漯河这个小城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亲情、友情、爱情,像沙澧河的水,丰沛且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沙澧河的水声依旧,桥下的波光依旧,我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依旧。窗外,远远的,彩虹桥河堤的无人机表演开始了。伴着桥上的彩灯,赤橙黄绿青蓝紫,好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