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玲
冬天,我非常想念柴火。
童年时,老家的一垛垛柴火在腊月的寒风里静默着、等待着。每天早晨或者傍晚,都有孩子去自家的柴垛抱柴火:有时挎着篮子,有时背着口袋。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乡下的孩子很小就帮大人干活,割草、摘菜、喂鸡,力所能及的都干。从六七岁开始,烧柴火就是其中一项。
天天都要烧火做饭,柴火跟粮食一样重要,要安排得妥当充足。所以,勤劳的农家人都把柴火垛堆得又大又高。
每一种柴火都有它的性情和脾气,也都有优点和短处。麦秸火持续时间短,适合烧鏊子烙馍。烙馍薄,两把麦秸刚好烙一张。边续麦秸边翻烙馍,看着筐里的馍摞得越来越高,想着一会儿就可以拿着又软又香的烙馍卷上炒好的绿豆芽或豆角大快朵颐,心里真欢喜。油菜秆不多,烧不了多久,用它烧火时,看着密密麻麻的豆荚皮,总会想起“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诗句,心里顿生怜惜。高大的玉米秆晒干后直挺挺的,将它往灶膛里一塞,停一会儿再推一下就行了,烧起来最省事。玉米秆用来蒸馒头、蒸红薯,因火力大且耐烧,馒头蒸得香、红薯蒸得透。花生秧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烧火时偶尔还能捡到几颗残留的花生,剥开放进嘴里,嚼起来格外香甜。还有烟叶秆,耐烧且硬实,最适合用来下饺子、煮面条。树叶子也是柴火。深秋,杨树叶、梧桐叶、梨树叶、柿树叶都落了,孩子们就在树下拿着扫帚把叶子扫在一起,装在篮子里挎回家,扔在灶膛里,顷刻间噼里啪啦、火星四溅,像是万马奔腾,心里快意无比。芝麻秆、黄豆秆的含油量大,火烧起来很有底劲,用来炒菜最好。
过年了,要煮肉,就需要用最硬实的柴——粗枝、弯干、枯树、树根,锯下来后拿斧头劈开,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等肉下锅,就把这些柴塞满灶膛。大火烧起来,不一会儿,肉香就飘满院子,和着鞭炮的火药气,弥漫着整个村子。
冬天寒冷,尤其是下大雪时,烤火便是最幸福的时刻。踏雪而归,坐在烧得通红的柴火旁,暖暖已被冻僵的手、脸和脚,再烤烤被雪浸湿的鞋,顿觉寒意尽消,风雪都被这团火挡在了门外。
烤火一般用树根,不用烧得很旺,就是让它慢慢烟着,保持的时间久一些。
冬天里烤火也是重要的待客礼仪。将裹挟着一身风雪的远客让到屋里,烧上一堆柴火,端上一杯热茶,顷刻间暖意融融。
夜深了,大人们围着柴火低语,孩子们则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声音渐渐小了,火也渐渐熄了,整个村子也安静下来。有了柴火,便有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了有滋有味的生活。哪一个乡下的孩子不是伴着柴火长大的呢?
如今,天然气灶“啪嗒”一声就蓝火乱窜,电磁炉精准控温,可我还是想念柴火。那抹青烟、那团噼啪作响的红火把岁月烘得松软喷香,如今一想,仍暖在胸口,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