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季
这世上有很多人是生活在回忆之中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事,转眼就是往事。我们周遭的景色都处于不断变化之中,我们不可能完全复原深情挚爱的往昔。那些让我们感到幸福和痛惜的细枝末节都如云一样飘走了,我们只能在回忆中幻想、在幻想中回忆。
记忆中最早的一片云,漂在我10岁的眼睛里。秋日黄昏,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夕阳在云后缓缓下沉,云的上层由金变紫,又转红,最后变白;云的中部只有一瞬间的变黄,下部一直是黑色的,应该是云层太厚。这朵变幻的云,让一个少年忘了回家的路。
有年暑假下午四五点,大人在地里干活,我们小孩子在田埂上玩耍。忽然下起了太阳雨,大人戴着草帽只管干活儿,我们正没处躲,一个高个子男孩举着一把黄油布伞过来了,五六个孩子都跑到伞下。两边西瓜地,雨滴在碧绿的瓜叶上闪着光。
小学时,每到麦收时节,学校会放半个月麦假。黄昏,我和大姐扛着木锨回家。走到池塘边,大姐叹道:“又过去了一天。”暮色四合,池水泛着涟漪,几只鸭子摇摇摆摆地回家。我忽生惆怅:时光无从把握。
初一时,叔家盖了新瓦房,堂屋铺了水泥地坪。夏天晚上热,我和叔、婶、堂弟在地上铺席子睡觉。有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出了屋,池塘里有小鱼戏水的声音,水面上有几点忽明忽暗的萤火,远处有隐隐蛙鸣。我抬头看见天上的银河,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那晚的银河,我记了很多年。
大年初二,大雪初霁。当时我在读英国浪漫主义诗歌,见天晴了,走出屋,看到夕阳的残光照在满覆白雪的树木上,心里充满了要拥抱这个世界、热爱所有人的冲动。
初三的春天,上学路上,田里有个瘦老头在耙地。他弓着身子,头几乎挨着地。本该享福了,他却干着重活儿。阴天,空气湿漉漉的,四周无人。我骑着车子,泪水流了一脸,心中满是悲悯。
高中的每年春天,下午放学,我拿着书去校外田间散步。油菜花金黄,夕阳缓缓沉入云海,农人在地里劳作,燕子轻快飞翔。这田园般的画面,深深刻在我脑中。
刚上班时,我住一楼。窗外有一棵桂花树,八月花开,我总不忍关窗,只为闻到花香。有月亮的夜晚,我连灯都没开,倚在床头看月亮把一树花影投印在室内的西墙上,任思绪浮沉。
父亲病危的那个春日,我们从医院出来,我抱着父亲坐在回家的车后排。窗外花红柳绿,春光明媚。父亲很久没出过门了,虚弱地扭头往窗外看,眼神那样无助。我感觉到他像一块冰,在我怀中慢慢化去,可我却无力留住。我忍不住要哭,却不敢掉泪。父亲离去后的几年里,每到春天,我总会想起那个眼神。
儿子上小学时,我在外地工作。那年国庆回家,儿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临走那天下午,他跑下楼往停车场跑,见车还在,又往回跑。我的母亲牵他回来,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依赖和不舍全在眼神里。我开车回单位,一路流着泪想着儿子的眼神。
人生不易,悲欢离合都要经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大喜大悲,也没有那么多诗情画意,多的只是寻常的风景、寻常的日子。即使寻常,依然让人留恋。恰如这入暮时分,无从珍惜,无从挽留。
人生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此刻组成的,每一个此刻都有无法替代的意义。每一个此刻都是我余生最年轻的时刻,而我不自知,任每一个此刻蓦然远去。此刻,我希望看到的流水走得慢一些,那该多好;春天去得慢一些,那该多好。我不用总这么患得患失。那些盛开的花,我总是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也许,下一眼,它就枯萎了。如我写下这一句,天色已暗;再写下一句,便已入夜。
我曾多次走过开满花的树下,期待遇见想见的人。蓦然,花朵全部凋零,我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