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
晨起推窗,风换了质地。不再是盛夏裹着蝉鸣的热浪,而是清且薄,像谁在天边徐徐展开一匹素绢。
我站在风里,看房檐的影子比昨日长了一寸。这影子挪移得极缓,却从不回首。人总在季节转弯处惊觉指缝太宽、光阴太瘦,可桥头的老槐连一片叶子都未曾慌张。它只是把春夏积攒的绿,一点一点往深处沉淀,将喧哗收拢成寂静。
桥下的流水映着天光,波光粼粼地往东去。它不管谁在岸上驻足,只在每一道波纹里,把云的游移、树的疏影、偶尔掠过的鸟影,都一一收纳。河面浮着几片水草,打着旋儿漂远,像时光写给流水的手札,虽字迹未干,却已在转弯处隐没。原来告别不必盛大,一片落叶、半抹夕阳,足够将整个夏天的余韵交付给远方。
河湾处,一池莲荷犹在。花瓣多半已落,露出青绿的莲蓬。莲蓬高高擎着,莲子鼓鼓的,嵌在蜂巢般的孔洞里,一粒粒藏着盛夏残存的体温。忽而念及,莲子清甜莲心苦——这何尝不是光阴的滋味?将甘苦一并吞咽,方知生活的圆满不在于避开了多少遗憾,而在于遗憾里也能品出回甘。
岸边的石凳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不知坐过多少等风的人。晨昏交替,叶生叶落,老槐虽不言语,却将光阴一一刻进年轮的纹理;流水不回首,却在每一朵浪花里重复着亘古不变的节拍。
真正的惜时并非频频追赶,而是在流逝中安然,在消逝中照见循环不息的永恒。
暮色渐沉,桥头的槐叶“沙沙”作响。那不是告别,是整棵树在用每一片叶子默读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