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霞
2019年,我26岁,远嫁到漯河。那一年,距漯河1986年升格为省辖市正好33年。
33年,这个沙澧河交汇的地方,从内陆小城发展成了中国食品名城,也确立了“崇文尚德、务本图强”的城市精神。离这儿不远的舞阳贾湖,8000多年前,贾湖先民用丹顶鹤的尺骨制作出精美的骨笛,吹响华夏文明最初的乐声。我一个外乡人,来这座城里教音乐。
上班第一天,校长说:“这片地以前是村子,最早的教室就是几间瓦房。”窗外蝉鸣阵阵,我望着不远处红白相间的教学楼、走廊里崭新的空调外机,又想起器材室里锃亮的空灵鼓,心里有点儿空——楼是新的,城是热闹的,可我是个外乡人。
下班买菜,连买把香菜都得跟人比画半天。后来我搬进观璟小区,才算在这座城里真正落了脚。
那年秋季开学,我教一年级。40多个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我这个说话带点儿外地口音的年轻女老师。
音乐课我老老实实上:发声、拍手、走节奏。可器材室那套空灵鼓总在我脑子里响。一天中午,我把那套空灵鼓搬进社团活动室。孩子们围上来,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敲了敲鼓,突然喊:“老师,这看着很像俺奶家蒸馍的大铁锅啊!”全班同学都笑了。
我说:“不是锅。你再听。”
他又敲一下。“咚——”那声音沉沉的,像从水底浮上来。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是我在漯河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好像能待下去了。
后来在区里颁奖晚会上,我非要带这群入学3个月的一年级娃表演空灵鼓版《大鱼》。
有人劝我别折腾。我不是不怕。可《大鱼》那句“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我记在心里。一个远嫁的人,怎能不怕被落下?怎能不想做一条能游回深海的鱼?
我们在社团活动室排练。空调开着,初冬的傍晚有些凉,金属鼓面冰手。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我把自己的毛衣裹在最小的女孩身上。她没说话,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又把手放回鼓面。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看着黑板上的音符,忽然特别想家。不是想娘家,是想有人叫我一声“自己人”。
那个男孩从走廊里跑来对我说:“老师,我昨晚用筷子在饭桌上练了。”
筷子敲饭桌,当然不是空灵鼓。可那节奏,比鼓点还准。
演出那晚,礼堂里坐满了人。鼓点响起,空灵鼓像从水底托出一盏灯。穿着白裙子的孩子手起手落,《大鱼》的旋律像水波一样荡开。前排一位父亲,仰起脸看台上的孩子。
曲终,静了三四秒。然后掌声响起,有人站了起来。那一刻,我流下了喜悦的泪。
漯河用40年把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变成了中国食品名城;我用7年,把一个远嫁的人,变成孩子们嘴里亲切的“郭老师”。
2026年是漯河升格为省辖市40周年。我33岁。当年问“大铁锅”的男孩,个子比我都高了,路过校门喊一声“郭老师”就跑。
设备是一流的,教室是暖的,空灵鼓换了一批新的。可我最舍不得的,还是2019年那个冬天:一个远嫁的女子,和一群从没摸过乐器的孩子,在活动室里,拿筷子、用冻红的手,把一条大鱼送回了海里。而那条鱼游过的地方,后来有了我的名字。